松樹的味道

我的工作常常需要出差。

飛去別的城市，在客戶所在地工作一整週。通常要求是，週一早上第一個會議開始前，人已經坐在客戶公司的會議室裡。所以，大部分同事都會選擇週日出發。有人搭最早班機，把整個週末都讓給工作；也有人像我一樣，總想把週末多留一點給家人。

尤其有了孩子以後。週日下午，小孩總會黏著我，不希望我太早離開。我也捨不得。於是很多時候，我都選傍晚的飛機。把週末最後一點時間，留給家裡。

2023 年秋天，有一次去北加州出差。

飛機晚點，到達時已經接近深夜。等租完車、辦完手續，早就過了午夜。機場裡人越來越少。我不敢耽誤，拿到車便立刻往酒店開。

Google Maps 幫我規劃了兩條路線。其中一條旁邊標著 eco friendly。我大概掃了一眼，好像也比較快，便順手選了那條。

一開始，一切都很正常。高速公路很亮。旁邊偶爾還有車。可漸漸地，路燈開始消失，車流越來越少，道路也變窄了。直到某個瞬間，我忽然發現——

自己已經開進了一條山路。

那是一條很窄的 local road。正反方向各只有一條車道，彎彎曲曲地穿進山裡。四周漆黑，沒有房屋，沒有加油站，也沒有任何人的痕跡。我把車燈調到最亮。可即使如此，也只能勉強照亮前方很短的一段路。能見度大概不到二十米。再遠一點，就是完全的黑。

那一刻，我忽然聞到了松樹的味道。

很濃。

很冷。

可明明車窗全部關著。我不知道那味道是怎麼進來的。也許人在緊張的時候，嗅覺會忽然變得特別敏銳。直到那時，我才真正意識到：

午夜。

陌生城市。

森林。

盤山路。

車裡只有我一個人。

我其實不是怕鬼。我怕的是突然出現的人。怕車壞掉。怕手機失去訊號。怕下一個彎後面，出現無法預料的事情。

那二十分鐘的山路，我覺得像一整個世紀那麼長。

我一路握著方向盤，幾乎不敢分神。森林很安靜，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終於，前方重新出現了路燈。再往前一些，開始有便利店、加油站、旅館招牌。世界忽然又變回人類世界。我開進酒店停車場時，長長鬆了一口氣。走進大廳，看見前台工作人員的瞬間，我甚至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好像終於重新看見了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酒店床上很久都睡不著。窗外是北加州安靜的夜。而我忽然想起，很多人說起商務出差，總帶著某種光鮮感。

飛機、酒店、租車、積分、咖啡。

可很少有人知道，有時候一個女人只是想：在陪完孩子過完週末後，平安地穿過一段深夜山路，趕在星期一早上，準時出現在會議室裡。

後來我發現，導航之所以把我帶進那片森林，是因為主路在施工。它自動替我繞開了常規高速。從算法的角度看，那大概是一條合理路線。更近，更快，也許還更省油。可它沒有想過，那是深夜。沒有想過一個女人獨自開車，穿過沒有路燈、沒有房屋、沒有行人的山林小路時，心裡會有多害怕。

那個所謂 eco friendly 的選項，忽然顯得很不友好。

我曾和到過那座城市出差的另一個同事聊起那條路。她說她白天開過，山裡風景很好，樹很多，很漂亮。

我笑了笑。

只有我知道，夜裡的那裡有多黑。

後記

很多年後，我已經忘了那次客戶會議談了什麼。

卻一直記得那晚森林裡松樹的味道。

白天看來很美的路，到了深夜，會變成另一個世界。

成年人的生活裡有很多這樣的時刻。

沒有人鼓掌。

沒有人知道。

只是某個人，在深夜裡，一邊害怕，一邊不敢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