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膽包天研究社|第10話・社團期中聚餐
十一月第一個週六,傍晚六點。
凌雲站在宿舍鏡子前面,已經換了第三件衣服。
第一件是白色針織衫,太像「要去上課」。第二件是牛仔外套配連帽上衣,太像「要去倒垃圾」。第三件是她從衣櫃深處翻出來的酒紅色寬鬆毛衣,領口微微露出一點鎖骨,搭配黑色長褲。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套算什麼風格,但至少跟前面兩件不一樣。
她走出宿舍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衛弦:「要到了嗎?」
凌雲:「出門了。」
衛弦:「我幫妳留了位子。」
凌雲盯著「留了位子」四個字,在宿舍門口站了五秒。
腦內播放器自動啟動:留位子代表什麼?他旁邊的位子?還是幫她在長桌盡頭安排了一個視野良好的觀察點?還是——她強制關機,把外套拉鍊拉上,往校門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聚餐地點是學校後門的日式燒肉店。
凌雲到的時候,店裡已經坐了將近十個人。長桌拼成兩排,中間是烤爐,煙霧和香氣攪在一起。她站在門口掃了一圈,一眼就看見衛弦坐在靠裡面的位置,左手邊空了一個位子,椅子上放了一件外套。
衛弦看到她,把外套拿起來,拍了拍椅子。
凌雲走過去坐下。
「你怎麼知道我會坐這裡?」她問。
衛弦正在翻菜單:「不知道。但總要有人先占位子。」
坐在對面的茶葉蛋男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副社長,你那個位子不是沈秘書叫你留的嗎?」
衛弦面不改色:「沈秘書坐在那邊。」
沈知瑜坐在長桌另一端,聞言舉起手比了個「我什麼都不知道」的手勢,但嘴角是往上翹的。她旁邊坐著方景行,正在幫她把外套掛在椅背上。
凌雲沒有多想。她把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然後低頭看菜單。衛弦把點菜單推過來:「我先點了一輪肉,妳想加什麼自己勾。」
凌雲接過菜單,用筆在「牛舌」「豬五花」「杏鮑菇」後面打了勾。勾完之後她猶豫了一下,又加了一行「要一份冬瓜茶」。
衛弦看到了,轉頭對服務生說:「一壺冬瓜茶。」然後頓了一下,「不,兩壺。」
茶葉蛋男從長桌對面探過頭來:「副社長,你以前聚餐從來不點飲料的。」
衛弦:「今天想喝。」
「你剛剛還說要兩壺。」
「⋯⋯閉嘴吃肉。」
凌雲低頭,嘴角壓不住笑意。
肉很快上來了。烤爐燒起來,油脂滴落的時候發出滋的一聲,白煙往上冒。凌雲第一次吃這種店,看著烤網上排列整齊的肉片,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衛弦拿起夾子,翻了一塊牛舌,放到她碗裡。
「先吃這個。烤一面就好,不要翻兩次。」
凌雲看著碗裡那塊牛舌,表面微微焦黃,還冒著熱氣。她夾起來咬了一口。
「⋯⋯好吃。」
「廢話。」
「但我不知道要烤多久——」
「妳看邊緣變色了就可以翻。不要一直翻,肉會硬。」
凌雲點了點頭,拿起夾子試著翻了一塊。翻得有點歪,但至少沒有掉到烤爐外面。衛弦沒有幫她翻第二塊,只是坐在旁邊喝了一口冬瓜茶。
對面的茶葉蛋男把這一切看在眼裡,轉頭跟旁邊的社員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你們看到了嗎?衛副社長在教學妹烤肉。而且是用一種「不急,妳慢慢來」的語氣。
沈知瑜當然也看到了。她沒有說話,只是伸筷子把方景行烤好的肉夾走,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吃到一半的時候,方景行舉起杯子:「來,期中聚餐慣例,每個人說一件這學期在社團學到的事情。」
眾人哀嚎。「社長,吃東西不要搞這個——」「太像社課了吧!」「可以不要嗎?」
方景行推了推眼鏡:「這是傳統。」
沈知瑜補充:「而且說完才能繼續吃肉。」
眾人沉默了一秒,然後認命了。順序從方景行開始,他想了想:「我學到了——辦活動前要先確認教室冷氣有沒有壞。」
沈知瑜:「我學到了——帳目要每週對一次,不然月底會哭。」
茶葉蛋男:「我學到了——副社長原來會笑。」
衛弦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輪到凌雲的時候,她正在咬一塊杏鮑菇。所有人的視線轉過來的時候,她差點嗆到。
「⋯⋯我?」她放下筷子,想了一下。
她本來想說「我學到了如何查證文獻來源」,但話到了嘴邊,變成了另一個版本。
「我學到了——書上寫的不一定是真的。」
這句話讓空氣安靜了半秒。衛弦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夾肉,沒有抬頭。
沈知瑜問:「還有呢?」
凌雲又想了想:「還有,有些事不能用問的,要⋯⋯自己試。」
「試了之後呢?」方景行問。
凌雲看了衛弦一眼,又收回視線:「試了之後發現沒有想像中可怕。」
衛弦的筷子頓了第二下。他把那塊肉夾起來,放進凌雲碗裡。
「那繼續試。」他說。
凌雲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肉,耳朵紅了。
對面,茶葉蛋男用氣音對旁邊的人說:「我剛剛是不是看到了什麼——」
沈知瑜伸手夾了一塊肉塞進茶葉蛋男嘴裡:「你看到了肉。快吃。」
輪到衛弦的時候,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想要說什麼。沈知瑜在長桌另一端替他接話:「衛弦學到了——『學妹的問題清單不能放著不管』。」她模仿衛弦的語氣說了最後一句,然後自己笑了。
衛弦看了沈知瑜一眼:「⋯⋯我學到了,報告要當面討論比較有效率。」
方景行:「你是說你學會了『單獨輔導』?」
衛弦:「我是說——」
沈知瑜打斷他:「他是說他學會了『原來學妹會認真聽他講的話』。對吧,衛弦?」
衛弦沒有回答。他喝了一口冬瓜茶。
凌雲坐在他旁邊,低頭假裝在吃肉,但她的耳朵已經紅到了脖子上。
後來肉又加點了兩輪。凌雲從「不敢翻肉」進步到「會看顏色」再進步到「可以烤得剛剛好」。衛弦從頭到尾沒有指揮她,就是偶爾在她猶豫的時候說一句「可以翻了」或「再等一下」。
店裡很吵,有人開始喝啤酒。凌雲沒有喝,但她覺得自己也像微醺了——可能是烤爐太熱,可能是冬瓜茶太甜,可能是衛弦每次在她碗裡出現新肉的時候都沒有說「這是我幫你烤的」,但她知道是他放的。
因為他的筷子會經過她的碗。
這不是一個很大的動作。就是一個很自然的路徑——從烤網到她的碗,像一個已經重複過很多次的事情。
快要結束的時候,方景行和沈知瑜去結帳。其他人陸陸續續起身穿外套。凌雲也站起來準備收拾東西,衛弦從她旁邊走過,順手把她椅背上掛著的外套拿下來,遞給她。
她接過外套的時候,手指碰到他的。
衛弦沒有縮手。凌雲也沒有。兩個人維持了大概半秒的接觸,然後凌雲把手縮回來,把外套穿上。
「⋯⋯謝謝。」
衛弦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走出燒肉店的時候,十一月的夜風撲面而來,把臉上的熱氣一下子吹散了。凌雲站在店門口拉了拉外套,發現自己剛才那一整晚都沒有打開過手機。
她轉頭看向衛弦。他站在她旁邊,正在把外套拉鍊拉起來。
「衛弦。」
「嗯。」
「你剛剛說『繼續試』,是指試什麼?」
衛弦轉頭看她。路燈在他背後打出一圈光暈。
「試妳還沒問出口的那些問題。」
凌雲沉默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有還沒問出口的?」
「因為妳如果問完了,早就走了。」
凌雲看著他。她的心跳在加速,但她沒有後退。她站在路燈下面,旁邊是剛吃完燒肉還在冒熱氣的店門口,對面是她認識了兩個月的學長。
「⋯⋯那你等得到嗎?」她問。
衛弦低頭看了她一眼:「我已經在等了。」
凌雲的腦內播放器沒有啟動。她沒有在想什麼步驟、角度、比例。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覺得自己好像正在經歷一個「書上沒寫」的瞬間。
「那我下次問。」她說。
衛弦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兩個人往學校的方向走。凌雲走在衛弦的右邊,距離比上次又近了一點點。她沒有刻意調整,就是自然地、慢慢地、靠近了那麼幾公分。
衛弦沒有拉開距離。他們並肩走著,穿過校門口,經過路燈,經過圖書館旁邊那棵葉子快掉光的樹。
凌雲走在風裡面,想著衛弦說的「我已經在等了」。
她把這句話記在心裡,沒有寫進筆記本。
但她走路的時候,右手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左掌心——那是她接外套時,手指碰到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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