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得說

si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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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選擇,三年前,三年后,五年前,五年后,雖然都是相同的人,可彼此之間確有極大差異。

我并不是說那些激蕩風云之類的事,一切并無新鮮,今天發生的,并不因為我們而獨存,過去未來,山傾倒,鐘長鳴。

當環顧四周的時候,總能發現人們說的話,就是我們所存在的時間。

你聽到了什么,也就活在了什么之中。

一條魚能夠跳出水面,但終究沒辦法離開自己出生的那片水。

我讀很久很久以前人寫的書,我也看和我一起呼吸這個地球的人寫的書,兩者我都很難見到。確切地說,前者更困難,需要相對論設想的超光速。我能超越光嗎?不能。所以前者無限趨近于零的可能,顯得后者的困難,似乎更容易解決。

但我還是不會去看一看,沒有什么叮叮當當的原因,只是懶。懶是好借口,因為其他的事,你都會有解決的時候,但一個人選擇懶下去,你能說什么呢?友好地和他打個招呼:你能不懶嗎?

我想,這樣的回答應該理直氣壯:不能。

就像我超越不了光速一樣,我也不認為,我有超越懶的可能。懶和堅強等等,本來都不是選擇而來,這是我的老觀點,現在看來,似乎還不算大錯。人們不是為了做什么,也不是有意不做什么,只是慢慢懶下去而已。水中的月亮,猴子已知道撈不著,而經驗多了,那些虛頭巴腦的話,更有了深切體會,于是就有了一種難得糊涂的感覺。懶是一種沒興趣,除了喜歡的,別的都可以懶下去。因為地球不會因為一個人犯懶,就故意轉得更慢,社會也不會因為一個人決定懶下去,就忽然要把誰抓去審判。與其討厭一個人懶,倒不如回頭看看,是誰在一直抽自己的后背。

拿得起,放得下,才是真英雄。而拿不起的和放不下的,都當不了真正的懶人。

所以懶不下去,也就要自尋煩惱,或是不得不忍受痛苦。

周作人有位學生,似乎一直有疾病纏身,終于鬧到不得不求自我解脫,可又因病得厲害,沒有力氣,而被人救下。周氏去探望他,說了很多話,卻自覺沒起什么作用,只好黯然告別。誰知道又過了幾日,才聽說這個學生,終于又接受治療,開始飲食,雖然沒能繼續學業,但終究還是選擇活下去。

周作人是不解的,然后又聽人轉述,才知道,這學生事后告訴他人,周先生的話當時聽了,后來思量,終于覺得一句話很有道理,便不能死了。

什么話呢?

「周先生說,你個人痛苦,欲求脫離,這是可以諒解的,但是現在你身子不是個人的了,假如父母妻子他們不愿你離去,你還須體諒他們的意思,雖然這于你個人是一個痛苦,暫為他們而留住。」

周作人時候作文對此感想是這樣的:

「杜君的友人很感謝我能夠勸他回心轉意,不再求死,但我實是很惶恐,覺得很有點對不起杜君,因為聽信我的幾句話使他多受了許多的苦痛。我平常最怕說不負責的話,假如自己估量不能做的事,即使聽去十分漂亮,也不敢輕易主張叫人家去做。這回因為受托勸解,搜索枯腸湊上這一節去,卻意外的發生效力,得到嚴重的結果,對于杜君我感覺負著一種責任。但是考索思慮,過了十年之后,我卻得到了慰解,因為覺得我不曾欺騙杜君,因為我勸他那么做,在他的場合固是難能可貴,在別人也并不是沒有。一個人過了中年,人生苦甜大略嘗過,這以后如不是老成轉為少年,重復想納妾再做人家,他的生活大概漸傾于為人的,為兒孫作馬牛的是最下的一等,事實上卻不能不認他也是這一部類,其上者則為學問為藝文為政治,他們隨時能把生命放得下,本來也樂得安息,但是一直忍受著孜孜吃吃的做下去,犧牲一己以利他人,這該當稱為圣賢事業了。」(《記杜逢辰君的事》)

自己做不得,所以不勸別人去做。

一個人懶,卻不是誰來勸起的,反而在大部分時間,是受了太多勸,卻變懶了。

能懶的時候,其實是一種難得的空隙,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而在這芻狗還未及的時間,恰恰留了一些懶的時間給我們。

不自覺,才是真正的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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