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航班（五）

【格林威尔国家机场 7月31日 21:00】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这个时间应该是国内的早晨，姥姥应该又出门去打球了。国内的人们已经开始第二天的生活，但是对我们来说，这漫长的一天还没有结束。

刚才登机之后，我又困又累，起飞没多久就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我感觉自己睡得嘴巴张开了，于是就闭上，没过一会儿又张开了。醒来的时候，觉得口干舌燥。转过头一看，小雨坐在我旁边，也和我一样，仰靠在座位上，张着嘴睡觉。

飞机前排，有空姐推着餐车，在给乘客分发饮料。这趟飞机上的空姐是胖乎乎的老奶奶，不是年轻苗条的女士。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空姐，我觉得很惊奇。

空奶奶慢慢接近，我开始在想，呆会儿要怎么和她沟通。以前在国内航班上，空姐发饮料，我都是要一杯雪碧。虽然我知道雪碧的英文怎么说，不过保险起见，一会儿还是要一杯水吧。

我看到前面乘客的饮料里，空奶奶都往杯子里放冰块。那我一会儿还要再跟她说不要冰块。“不要冰块”怎么说？直接跟她说“No ice”？这么简短的表达，她能听得懂吗？

在心里反复演练了几遍，空奶奶推着餐车过来了。她先转向左边单排座位上的乘客，给他倒了一杯加冰块的洋酒，然后又转向右侧，问我和小雨，女士们，要喝什么？

我回答道，water. No ice.

小雨也说，water. No ice.

空奶奶倒了两杯不加冰块的常温水给我们。

我接过水杯，对空奶奶说了一句谢谢，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后排的美国乘客也要求饮料里不要冰块，说的也是"No ice"，看来我是对的。这一路上和真正的外国人交流，都能用上过往的经验，我心里感到踏实。

喝了一杯水，我又睡着了，一整天在不同机场里的奔波疲惫，在这一刻统统涌上来。我感觉自己睡了好久，睡得很沉。迷迷糊糊间感觉飞机快要降落了，想确认一下，但怎么也睁不开眼睛。我的意识就像极夜里的太阳，从地平线上露了一下头，片刻之后又混沌地沉入了夜色。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可以看到脚下零星的灯光。我们终于快到了。

飞机降落在夜色中的机场。从登机开始，我们就没有听到任何机组播报。像玩具一样的小飞机沉默地起飞，沉默地开始分发饮料，沉默地降落。比起国内航班那种正式的机组播报，这趟航班显得那么随意草率，不过它真把我们送到了目的地。

下了飞机之后，我们站在舱门附近，等着拿手提行李。可能是因为飞机里空间太小，登机之前，我们都把手提行李拿给工作人员单独放置在一个地方。下了飞机，他们再把手提行李搬到舱门附近，让我们提取。

我和小雨站在人群中，和其他的美国乘客一起等着拿手提行李。这期间不断地有美国乘客拿到自己的行李然后离开。每一个人从我们身边路过，都微笑着说一句“借过”。这里的每个人都很有礼貌，让我感到惊讶。一般在国内，人们从你身边经过，要么是冷冰冰地说一句“让一下”，要么直接用手把你拨开，或者直接从你身边挤过去。

和芝加哥相比，格林威尔的机场很小，除了我们，机场大厅里几乎没有其他乘客。从登机口走到行李传送带的一路上，四周安静得像是消了音。大厅里的地板上铺着一层地毯，踩在上面走路都没有脚步声响。地毯的图案是海浪沙滩。蓝色的水波配上黄色的鹅卵石，看上去让人很放松。

我们拿了托运的行李之后，远远地看到前面站着几个中国人，像是在等我们，每个人都穿着深绿色的T恤。

走近了之后，他们朝我们招手。这几个人是中国留学生组织的成员，是我们的学姐学长。他们的T恤上都印着“橡谷大学”的标志。

当初学校给我们订机票的时候，没有告诉我们，到了格林威尔之后有人会来接。来的这一路上，也没有任何人联系我们。我路上一直隐约担心，要是到了格林威尔没有人来接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呢？我们连学校的地址都不知道，而且这么晚了，我们该住哪儿呢？

现在看到学长学姐们，我感觉安心了不少。他们一定会带我们去学校，也会给我们安排住处，接下来只要跟着他们就行了。

我们跟着学长学姐走出机场，上了一辆大巴车。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大巴车里光线昏暗，几乎看不清司机的脸，分辨不出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

大巴车开动之后，学长学姐对我们说了一些欢迎语，然后开始对我们介绍起我们就读的学校。

欢迎来到格林威尔，欢迎来到橡谷大学。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望向窗外。比起那些概括性的介绍，我更想亲眼看看这座城市长什么样子。

但是天色很黑，尽管我努力去看，也只能看到一些模糊倒退的树木和路牌。没有路灯，没有建筑，甚至没有地平线。窗外的一切都像覆盖在一层死寂的黑云之下，是一片完全的混沌。

我看不清窗外的格林威尔，也看不清自己接下来的路。

2014年7月31日，我和一群同学乘坐飞机来到了北美。那一天一共有37个小时，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那是我留学生涯的起点，也是我整个20代人生的开端。

那时的我还没意识到，梦里那架摇晃的小飞机，已经把我的命运带离了原有的轨道。我也并不知道，混沌的黑云之下是陷阱还是机遇，是荒野还是繁华。我仿佛站在数轴的巨大零点，等待世界的序幕被拉开。

大巴车缓速转弯，前方出现了一点灯光。我收回目光，等待着车停下来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