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件筆記|影像|拍照,是一種強行佔有眼前景色的邏輯
在攝影術發明之前,繪畫一直是人類固定景象的主要方式。
繪畫並不僅僅是將物體「描摹」下來,而是一種時間的累積。畫家需要長時間停留在場景之中,從晨光到黃昏,從日影的斜落到燈火的亮起,將不同時段的細節一一堆疊在畫布之上。因此,每一幅繪畫,其實都帶有「多重曝光」的軌跡,是一段時間的沉澱與混合。
然而,攝影帶來了完全不同的轉折。
照片是一種單次曝光的產物,呈現的是一個瞬間、一個切片、一個被壓縮、裁切的世界。與繪畫相比,照片缺乏時間的發酵與流動,而是用「驚鴻一瞥」的方式固定住當下。這也是照片的物質性所在:
強調「一次性的精準」而非「時間的積累」
時間的微積分
如果說繪畫是時間的長期浸泡,那麼攝影就是時間的數學。
高速攝影宛如「時間的微分」。
就如同數學上的隱喻, 微分處理變化率的問題。舉個例子,如果我們想知道一輛車在某個特定時刻的瞬時速度,就需要用到微分。這在影像上也有類似的作用,高速攝影以極短的快門速度追逐最細微的瞬間,捕捉賽車疾駛而過的車尾燈、拳擊擂台出拳的一剎那。
現代的初階單眼相機已經備有 1/4000 秒的快門速度,高階單眼相機甚至可以縮短至 1/32000 秒,這些只有數學才能表達的秒數,遠遠超出了人眼自身的經驗,也大幅拓展我們能夠「驚鴻一瞥」的對象。
若沒有相片的輔助,那些高速移動的物體:高鐵、短跑、子彈、冰雹、飛鳥,對我們來說都只是疾駛而過的幻影;看不到形體,抓不著尾影。
縮時攝影則是「時間的積分」。
而積分則與微分的效果相反,處理的是累積的問題。例如,如果你知道一輛車在一段時間內的瞬時速度,並想計算這段時間內行駛的總距離,就需要用到積分。
積分可以想像成是將無數個極小的部分相加起來,用來計算曲線下的面積、物體的體積或總量。縮時攝影也同樣再現了積分的視覺效果,試圖模仿早期繪畫的長時間凝視,讓夜空星軌、瀑布流水、夜晚車流在照片中展現出流動的弧線。
縮時攝影的影像,就像是將生物的外型完好保存的琥珀一樣,把 5 秒的夜晚車流、8 秒的瀑布流水、15 秒的夜空星軌,凝縮在相片的時間晶體裡,無論何時都能熠熠生輝。藉著影像,我們終於可以克服景色注定流逝的無助感。
現在的人們,隨時都能用相機「拍攝」屬於自己的琥珀。
但無論是微分還是積分,照片始終是一種「時間的技術處理」。可以拉伸或壓縮時間;也因此,高速攝影和縮時攝影下所取得的照片,都延伸與放大了人眼能及的世界,得以「見證」移動的瞬間和速度的積累。
但是,這兩種影像卻永遠無法讓人真正體驗時間的流逝。因為在觀看照片時,流逝早已被封存,世界的變動被凍結在底片或像素之中。影像,本身就是強行佔有世界的運作邏輯。
觀看的流逝與溶解
相比之下,人眼的觀看帶來的是「流逝感」。
當我抬頭仰望夜空,手邊沒有任何相機或工具能固定眼前的景象,星辰與雲彩只能暫時藉由水晶體的針孔成像投射在我的大腦,最終融入潛意識作為夢境的材料。這種天然的觀看經驗不可複製,也無法精準重現。
我躺在草地上看著流星雨劃破天際,來自光年之外的彗星以及小行星在太空中留下的碎片,拖著銀白色的尾巴在地球的夜空中燃燒殆盡。每次看著流星雨注定淡出的劇本,還沒消失,我就已經開始想念。
我無法留下這一片星空,只能等待下一次流星雨的到來。
肉眼的觀看是一種「溶解」的過程:我與星空、土地、微風一同成為時間的一部分,而非強行佔有這段景色,是融入環境而非抽離自我。也正因如此,直接的視覺經驗反而讓人感受到活在當下的真實。
照片的觀看模式則不一樣,照片要求設定曝光、光圈、焦距、ISO 還有快門速度,甚至還要顧及畫面構圖的美感。從攝影萌芽的銀鹽時代,到二十世紀初期的底片膠捲,再發展成至今每秒七張地高階數位相機,影像的取得都跟數值有關係。
任何一個零件的數值沒有調整好,協作之間出了狀況(過曝、太暗);那麼這張照片也沒辦法捕捉世界的輪廓。換句話說,影像可以保留住世界的清晰模樣,有賴於器械的良好運作。
也正是因為照片能夠抽離自己,用器械的角度觀看世界、以數字的視野捕捉自然;照片才能永久留存,將眼前的景象定為一尊放在相冊、口袋、電腦、手機、雲端,讓人們四處帶著走。
照片作為仲裁者
不難發現,人眼的觀看並不總是精準,總會遺漏、模糊、修飾,甚至呈現在記憶和夢境裡的畫面,經常受到潛意識的加工和註解;而照片卻能將最微小的細節都忠實捕捉下來,顯露出我們平時「自動」忽略的東西。
當我在路上行走的時候,街邊的攤販和行人都在我的視線範圍內,我可以隨意短暫接觸甚至刻意繞開。但是,我沒辦法記得攤販的棚子是架在左邊還是右邊,當然也不會清楚想起老闆戴什麼顏色的帽子、穿什麼質料的襯衫。
同樣的場景,讓照片上場後,這些視線內的細節照片都能如實回答。搞不好還能告訴我,身旁路過的上班族偷偷將菸蒂彈到水溝,趕著上學的高中生其實左右腳的襪子是不同的顏色。
這種「過於清晰」的效果,讓照片超越了記憶本身。人類的回憶總是模糊的建構,但照片卻成為了證據,成為可以用來比對、仲裁的客觀存在。
正因如此,照片在現代社會中扮演的不僅是紀錄者,更是仲裁者。當我記得公園裡的小孩穿著藍色外套時,照片卻可以毫不留情地告訴我:
「不對,那孩子穿著紅色帽 T。」
這種糾正的力量,讓照片擁有了一種「法官般的權威」。
在司法與警政的實務中,這樣的功能更為明顯。一張清楚的犯案影像,不僅能快速收斂偵查方向,更能壓縮想像空間,將案件導向具體的行動。照片在這裡不再只是藝術性的物件,而是法律秩序與公共記憶的基礎。
當然,照片仍然是很好用的工具。
我講得再怎麼細緻,從外部形體到內部運作,都無法以(口語)文字清楚描述圖像;但是,一旦我打開雲端相簿裡的相片、錢包內襯夾層裡的拍立得、泛黃相框裡的親人剪影,我們所看到的「世界」就有了一致的保證。
相片、拍立得、親人剪影,仍可以為我們帶來那段特定時光的回憶,彷彿時光隨時可以倒流、永遠都不泛黃。而這正好是影像最擅長的:
我們可以幫你整批記得!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