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的根
麦子一年一年熟,又一年一年倒下。
陈家村不大,风水却被说得很好。靠山,有水,地也不薄。只是陈老汉这辈子,总觉得缺了一样东西——后。
小儿子陈默二十出头,个子不矮,五官也端正,就是不爱说话。别人问一句,他要想很久,才慢慢吐出几个字。有时候还没说完,对方已经转身走了。
村里人说他“实在”。媒人说他“难办”。
院子里的旱烟味越来越重。陈老汉坐在门槛上,一袋一袋地抽,烟灰掉在鞋面上也不拍。老伴眼睛常年红着,像是刚哭过,又像一直没干过。
家里还有个女儿,陈清。
她嫁得不错,在镇上。男人做点小生意,日子过得去。她小时候就懂事,肉总是让给弟弟,学费也先紧着弟弟用。出嫁那天带走的彩礼,陈老汉一分没动,锁在箱子里,说是留着给儿子用。
钱是够了,人却没有。
来相看的姑娘,看一眼陈默,大多笑笑就走了。
“太闷了。”
“像块土。”
端午那天,陈清回来了。
她带了粽子、肉,还有些镇上买的点心。院子里热闹了一阵,很快又安静下来。
饭桌上没人多说话。陈老汉抽烟,老伴低头夹菜。筷子碰碗的声音有点响。
吃到一半,老伴忽然说:“你弟这事,再拖就真拖没了。”
没人接话。
夜里,陈清被叫进里屋。
灯不亮,油芯烧得有点黑。她刚站定,两个老人就跪了下去。
她先是没反应过来,等看清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清啊,”陈老汉声音有点哑,“你最懂事。”
老伴接着说:“你从小就懂事。”
他们说了很久。
从家族,说到祖宗,说到以后没人上坟;从她小时候,说到她怎么让着弟弟;又说到现在,说陈默这辈子大概是娶不上媳妇了。
中间停过几次。老伴哭,陈老汉咳嗽。
话绕来绕去,最后落在一件事上。
屋子里很静,只剩油灯轻轻地响。
陈清一开始摇头。后来没再摇。
她坐在那儿,手一直攥着衣角。有人说话的时候,她点一下头;没人说话的时候,她就盯着地面看。
“你最懂事。”这句话又被说了一遍。
她没再说话。
第二天,她没回去。
她在院子里帮着洗菜、做饭,像以前没出嫁时一样。只是动作慢了一点。
有几次,她想跟陈默说话。
他站在院子另一头,手里拿着锄头,不太看人。
她叫他名字,他“嗯”一声。
再多一句,就没了。
傍晚的时候,她在灶房里试着开口,说得很轻。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陈默没听明白,但感觉不对。他放下碗,很快走了。
那天晚上,他把门从里面顶上。
后来几天,他都尽量不在屋里待。天一黑,就回房,把门关死。
老两口看在眼里。
有一天傍晚,灶火烧得正旺,锅里炖着鸡汤。香味很重。
老伴拿着勺子搅了几下,说:“再拖,就没机会了。”
陈老汉坐在小板凳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那碗汤,最后端到了陈默面前。
他没多想,一口一口喝完了。
夜里起风,院门被吹得吱呀响。
陈默很快觉得不对劲。他先是热,后来是乱。脑子像被人搅开,什么都连不起来。
他在屋里走来走去,想把门打开,又把门关上。
后来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陈清。
她脸上有泪,手在抖。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那一夜很长。
没有人说清楚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第二天,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几天,陈清回了镇上。
她说自己怀上了。
丈夫很高兴,给她买了新衣服,又添了些吃的。她话不多,晚上睡得很浅。
有时候她会突然醒过来,坐在床上不动。窗外有灯,她盯着那点光看很久。
陈默没再出过门。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饭放在门口,他过很久才拿进去。
屋里开始有味道。
他一天洗很多次手,有时候洗完,又再洗一遍。
镜子被他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分娩那天,天很闷。
医院的走廊很亮,灯一盏一盏排过去,没有尽头。
医生出来的时候,手上还带着血。
她看了看外面站着的人,停了一下。
有些话说得很快,有些词听不清。
最后只剩下两样东西:一张单子,和两具盖着白布的身体。
丈夫愣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变了。
后来,他去了陈家村。
人来得很多,声音也很大。棺材摆在院门口,有人敲锣。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人,是对着门说的。
“退钱。”
村里人站在远处,看,又不敢太近。
门一直没开。
那天晚上,钱被拿了出来,一叠一叠码在桌上。
灯光照着,有点发白。
陈默坐在旁边,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的时候,没人拦他。
后院那棵树,长得歪。绳子不长,打了两个结。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了。
后来,门就很少开了。
院子里还是那张桌子,两把椅子。陈老汉和老伴常常坐在那里,不说话。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
风从门缝里进来,又从另一边出去。
村里人路过,会绕开一点走。
有人说那地方风水好。
也有人不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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