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

后院棚子里刚下了蛋的老母鸡又咯咯咯地叫了，仿佛要喊到邻村去。

英子听见了那母鸡的叫声，赶紧跑去鸡窝里把那温热的鸡蛋捡了。她大着肚子，弯腰去捡那枚鸡蛋显得有些吃力。把那枚鸡蛋放进一个小缸里，再从井里打盆水，反复把那温热的鸡蛋放在井水里洗干净。

要是这么吃了下去，可是要连鸡粪也一起吞了的。英子爱干净，她捡来的鸡蛋一个个都被洗得粉粉嫩嫩的。若是自己婆婆捡回来的，便是连那鸡粪一起原封不动地放在橱柜里，英子嫌弃那鸡粪的臭味。

村里的人都说英子讲究。她嫁进来的第一天，邻村的人都听说了，老刘家嫁进来一个大学生，这是这大学还没毕业，肚子就先大起来了。村里的人都说英子是糨糊糊了眼睛-瞎了眼。

没人知道英子读的哪个大学，只知道她生得一双乌黑溜圆的大眼睛，梳着一头长发。十八岁的她不过是个少女，对什么事都只觉新鲜好奇。婆婆养的鸡，她要去摸摸，天冷的时候她就用剩下的破抹布拼起来，绣出一个塞绒的垫被给鸡崽子保暖。前院儿拴着的看门狗，她非要给它取名旺财，没过几日，只见那只平日里乱吠的狗见了她直摇尾巴。

婆婆说她多管闲事，竟造出些垃圾。好好的狗也是，英子和这只狗逗趣儿以后，这狗天天夜里呜呜呜叫着，像是黑夜吸干了它的魂儿似的。英子不理婆婆的唠叨，依旧每日逗狗，逗鸡，还每日在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涂涂写写。

把英子带回家以后，英子的男人就去务工了。

两人本也是在工厂里认识的，只是英子做的是暑假工，男人做的是长期工。男人六年级都没念完，就跟着父亲学拉电线，修灯泡，干些零活。十六岁那年，父亲肺痨早逝，以前找父亲工作的东家都不敢找他，这些东家是生怕拉错了电线把自家房子烧了。男人只得去其他市里工厂找个电工的活儿干。

英子本打算两个月后就回去上大学，没曾想某天晕倒在了车间，来的救护车把英子抬走了，检查老半天查不出毛病来，一问最后一次月经时间，已经两个月没来了。

就这样英子怀孕的消息在厂里传开了。男人说会对英子负责，英子害羞地点点头，卷了宿舍里的铺盖就跟男人走了。

现在只剩英子一个人，和男人的老母亲在一起。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了，老母亲抓了自己养的老母鸡要给英子炖了补身体，好让她生个胖孙子出来。英子舍不得那鸡棚里的老母鸡，不愿意让老母亲捉了那只鸡，又偷偷把绑了腿的老母鸡放了。

第二天大清早，只听见老母亲大清早便在后院里边扫着鸡粪边啐着唾沫星子，夸鸡都比人有福，现在捉只鸡，自己倒成了野蛮人了。

十一月，入秋了。英子男人一个月回家一次，发工资那天，他总是给英子买回来她爱吃的糖饼，猪油糖。英子便把这些猪油糖攒起来，一日吃上一颗，等吃得那糖罐见底了，男人也差不多到了回家的日子。

这天，老母亲和隔壁章奶奶一起赶集去了。大集每星期开一次，老母亲每星期去一次。她把自己种下的辣椒，南瓜，沾了鸡粪的鸡蛋一起挑去叫卖。她跟路人喊，都是自家鸡蛋，瞅瞅这还沾着鸡粪呢！城里人爱吃“有机食品”，瞅见那干巴巴的鸡粪反倒新奇，抢着要买这“有机蛋”。

这些时候，英子就一个人在家。她手脚勤快，总是擦了桌子擦椅子，把那陈年的红木沙发也擦得锃亮，再把那窗户缝儿也用破牙刷刷得干干净净。英子突然感觉腰疼，她还来不及坐下，哗地一声，羊水就从大腿根泄出来了。英子害怕，只得忍着剧痛走到黄妈家，求她帮忙。

黄妈见了也吓一大跳，赶紧喊人去找接生婆。接生婆住邻村，再快也得一个钟头才到。没办法，黄妈只得把家里男人轰出去，让英子躺在床上支开腿。英子用了两回劲儿，孩子的头顶就能看见了，黄妈急得不行，赶紧找来剪子，在火上烫了又烫。英子用力撕扯着嗓子大叫一声，哇哇哇，孩子就出来了。

黄妈大惊，只得先把孩子的脐带剪了。她不敢给英子压胎盘，怕给压坏了，这胎盘可是花钱买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是女娃，是女娃。英子开心地笑着说。她没和任何人说，她做了胎梦，梦见有个小妹妹来牵她的手，她就想生个女娃，像梦里来牵她手的妹妹一样的女娃。

接生婆来了，把英子的胎盘掏干净了。听说黄妈第一个就指名要了这个胎盘，给自己男人炖了吃，补精气。英子没说什么，毕竟黄妈算是帮了她。

老母亲赶集回来，看见了英子和孩子躺在床上，大惊失色。

”妈，是女娃。” 英子说。

老母亲不语，嘀咕着：“俺让你多补点营养你非不愿意，没营养咋能生个大胖小子嘛？”

英子沉默，她真希望她的男人此时在她的身边，哪怕这是陪着她。

英子想办法托人给男人捎信儿，说自己生了。没过几日，男人回家了，拎着大包小包的补品，说给英子补身体。英子高兴极了，等着男人给她拿出那惦记已久的猪油糖来，但男人净带回些鹿茸精，乌鸡精来。

“俺妈说你营养不好，啥也不爱吃，让我给你补补。”

英子不语，把头扭到一边。女儿哇哇哭着找奶吃，英子也静悄悄地抹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