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朝黃老之學(15):天下皆知

文明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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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為之害,無為之道

原文:
天下皆知美,為美惡已;皆知善,斯不善矣。有無之相生也,難易之相成也,長短之相刑也,高下之相盈也,意聲之相和也,先後之相隋,恆也。是以聖人居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而弗治也,為而弗志也,成功而弗居也。夫唯居,是以弗去。

白話:
世人都愛美好善,但有為就糟糕了;此有則彼無、此難則彼易、此長則彼短、此高則彼下、此意則彼聲、此先則彼後,這是必然的;所以,聖人持守無為以身作則,著重治本預防,維繫公平生態,成功而不執著;能夠持守無為,才能功德圓滿。

世人皆嚮往美好與善,但若執著於「有為」,反而會壞事。因為一旦有了「此」,便必有「彼」;這個難,就顯得那個易;這個長,就顯得那個短;這兒高明,就顯得那低下;固執意見,其他都成雜聲;搶快先行,其他都得落後。

這是必然的道理。因此,聖人知有為之害,而持守無為,以身作則。著重治本與預防,讓萬物自由生長;維繫生態的健康,讓萬物公平發展;使天下太平大治,卻不執著於一切道法名相。唯有能持守無為者,方能真正圓滿功德,長治久安。

《道德經》竄改【李耳筆記】七百餘處,也實在太多了。例如黃老思之學本的句子 — 【天下皆知美,為美惡已】,後來卻被改成【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這一小段文字的變動,看似細微,實則偷換了整個思想的核心。

原句【天下皆知美,為美惡已】,強調的是「為美」 — 刻意去造作美好 — 正是災禍的開端。它揭示了「有為」的弊端,指出一切刻意為善、為美的行為,終將導致對立與虛偽。而道德經,思想的重心便轉移了 — 從「民本思想」變成了「君本思想」,從「道法自然」變成了「道法制度」。

這樣的竄改,並非偶然。它的目的,是要防止人們對「君君、臣臣」這類制度的質疑,讓眾生信服於權力與規範,而不再回歸人心,更不敢順應自然。只要人們深信制度是天理,那麼皇帝的權威地位,就能永遠高高在上。

要知道,「偽」這個字,本就是由「人為」所構成。當人刻意「為美」,世界便充滿了偽美;當人刻意「為善」,天下也就遍地偽善。這,才是世道真正的敗壞所在。所謂「有無之相生也」,若分讀為「有,無之相生也」,更容易明白。

萬物皆由「有」而生,而「有」又源於「無」。天地萬象如此循環,彼此成就。因此,所謂的「難」、「長」、「高」、「意」、「先」等優勢,其實都建立在「易」、「短」、「下」、「聲」、「後」之上。看似對立的兩端,實則互為根基,彼此成全。

那麼,面對天生的差異,我們該如何自處?
黃老之道給出了不同於世俗的答案。道法自然,是「作而弗治也,為而弗志也」 —「作而弗治也」的【作】是著重治本與預防,所以看不到開刀手術等治標的有為之舉。「為而弗志也」的【為】是維繫生態的健康,所以看不到壓迫扭曲等不公的有為之害。

道法人心,是「損有餘而益不足」 — 平衡世間,使強者減勢、弱者得助;然而道法制度,卻往往走向相反,「損不足而奉有餘」 — 反而剝削弱者,供奉強權。由此可見,「無為」並非什麼都不做,更不是放任與懶散。也不是如《道德經》誤導的順其自然不干預。

它是一種深層的智慧 — 在無形之中,安排好一切;在自然之中,推動萬物。使萬物自然然而然理所當然地長治久安。這其中的心思與功夫,往往遠勝於有為之舉,只是它不著痕跡,如同春風化雨,讓眾生自然受益,而不覺其勞。

對於那些處於劣勢的眾生,「無為」之道並非放任不管,而是營造環境,使其順勢而長,自然綻放出自己的光彩與潛能。人們常說:「上善若水。」但這句話,其實是後世對黃老之學的竄改。水,的確能滋養萬物,潤澤生命;但水,也能氾濫成災,毀滅萬物。若說「水」本身即是「善」,那洪水、澇災,又算不算善呢?

黃老本意,其實是「上善治水」。所謂「治水」,是講「治道」 — 治理天下之道。水要治理才能發揮其「善利萬物」的好處。治理天下也是如此,要治理才能長治久安。只是順其自然不干預,又如何能天下太平。

那麼,何謂真正的「公平」?
道法制度,講求的是制度上的公平。看似人人平等,實則多為表面文章。因為制度終究死板,無法顧及萬物的差異。它往往只留下「形式上的公平」,卻導致「實際上的更不公平」。

道法人心,透過仁愛與義理實現社會的公平。人心溫暖,確實可貴,但人心終有偏向,難免主觀。雖然慈悲仁義,卻只能做到表面上的公平。

唯有道法自然,才能由內而外達到真正的公平。它不假人力,不靠制度,而是讓萬物自然而然理所當然地 — 各得其所,各盡其才。因此,才有「恆善救人,而無棄人」之道 — 萬物各安其生,無一被遺棄。

試想,現代社會所謂的「制度公平」,例如聯考、高考 —表面上,人人都有機會,但實際上,教育資源、家庭背景、天賦資質、乃至所分配的大學與未來的出路...,都暗藏著層層不平。這些隱而未見的差異,才是最深、最廣的「不公」。

黃老之學中有一句話:【夫唯居,是以弗去】。但在《道德經》中,卻被改成了:【夫唯弗居,是以不去】。表面看似只差一字,實則意思完全相反。

這樣的竄改,並非無意。它的目的,正是要打壓黃老思想,鞏固皇權體系。以玄虛空泛的辭句,取代黃老原本樸實而深刻的哲理,悄然偷換人們對「道」的理解,讓「道」變成空泛無用的玄學,或居心剖測的帝王術。

另一方面,漢儒對黃老之道,多半未能真正領會。迂腐卻自信的儒者,往往以自己的理解去詮釋經文,結果將原意曲解、甚至改寫。因此,【夫唯弗居,是以不去】,很可能是「會錯意」之後的「刻意更正」。那麼,兩者究竟差在哪裡?

【夫唯居,是以弗去】 — 意思是:唯有能夠持守無為慎終如始,才能功德圓滿,長治久安。而【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 卻變成了:唯有懂得謙遜,才能永保地位。一個是「治理之道」,一個是「權謀之術」。這之間的落差,天壤之別。

這句話之所以被誤改,可能是因為漢儒錯解了語意。他們以為【夫唯居】是接續【功成而弗居】,便自作聰明地補上【弗】字,而將【夫唯居】改成【夫唯弗居】,沒想到顛倒了整段思想,但歪打正著,完美偷換了人們的概念。

其實在夏商時代的語法中,【夫唯居】是延續【居無為之事】的意脈,而非接續【成功而弗居也】。這種語法在《孫子兵法·九變篇》中也可見:

《孫子兵法》凡用兵之法,將受命於君,合軍聚眾,圮地無舍,衢地合交,絕地無留,圍地則謀,死地則戰,途有所不由,軍有所不擊,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爭,君命有所不受。

這裡的「君命有所不受」並非第十變,而是接續「將受命於君」,因為「九變」之故,所以「君命有所不受」所以,「君命有所不受」與「夫唯居,是以弗去」都是文章的小結。

黃老原文說:聖人居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而弗治也,為而弗志也,成功而弗居也。夫唯居,是以弗去。

這段話,其實強化了「無為」的三重層次:
其一、【居無為】 — 是「返」,就是對有為太甚的返回,不作為、不干預就是順勢漂流,返回如逆水行舟,即便看似不動,也是在與宇宙演化的有為慣性保持平衡。
其二、【作而弗治也】 — 是「弱」,其旨在著重預防與治本,表面上是順其自然不加干預,其實是根本不需要干預,因為自然而然理所當然的健康,又為何需要開刀吃藥呢?
其三、【為而弗志也】 — 是「柔」,其旨在營造趨勢維持生態,營造趨勢使萬物自然而然理所單然的遵循,維持生態使眾生在健康多元的環境中,實踐理想發揮價值。

而【夫唯居,是以弗去】,有為意識流如大河奔流,順其自然就是隨波逐流,無為是出於真相覺悟,眼見大河流向瀑布深淵,當然就得拼命往划回,唯有如此才不會落入瀑布墜入深淵,因此,無為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世間萬物,皆在對待之中而生。若刻意「有為」去營造美與善,往往反而釀成更深的醜與惡。因此,無論是菩薩道,還是王道,其最高境界,皆在「無為」。菩薩行於無為,不著於法相而行布施;王道施於無為,道法自然而慎終如始。

兩者同源於一個根本 —唯有覺悟真相,方能真正「為無為」。然而,「有為」之害,不止於個人。它最可怕的地方,在於會向下擴散。上行下效,漸成積弊。所以上有好者,下必甚焉。

社會最終演變為金字塔,甚至圓錐形結構 — 位於頂端者極少,而兼得一切美善;處於底層者極眾,卻承受一切醜惡。同樣地,主觀意識在誰就是誰,如果世界已經普遍醜惡,那麼,成為『忍辱仙人』的機會那還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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