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甘正传. 续章》(2)

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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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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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纪先吹泡泡,再学爆破;电脑要我证明我是谁,我只好先去证明我饿了。新闻里是火和尘,我能做的就是把浓汤熬得像一句长句子——让第一线的人先吃饱,再去扛更重的话。

第二章(2000–2008)

我叫福瑞斯特·甘,大家都叫我阿甘。新世纪我学着像一个谨慎的人接近一匹易受惊的马——慢慢来,手里拎块饼干。人们说零点一到,电脑可能就忘了今天是几号,齐刷刷地晕倒。我给手电筒换了新电池,又特地让录像机的时钟继续一闪一闪,好让它别觉得被冷落。零点过去,什么都没出故障,除了隔壁家廉价烟花很快就认输。

“互联网人士”天不亮就登场了——要是把整整一十年当成一天的话。他们穿着T恤去开会,口口声声“烧钱速度”,我还以为是医生的话。五金店的小伙子告诉我,他的期权很快就会让他“纸面富有”。我祝贺他未来的“高级信纸”。后来泡沫一破,大家就发现:纸币和纸帽子确实都有用,但只能用在完全不同的派对上。那小伙子回去卖榔头,跟我说自己被“瘦身(裁员)”了,可在我眼里他还是原来的尺寸。

我又试着上网,因为学校说小阿甘的作业“住”在那儿。拨号的"摩登"照例闹肚子般地哀嚎,一个程序要我填“用户名”,挺不客气。我打了“Forrest(福瑞斯特)”。它却要“Forrest123”。它还让我设“密保问题”,以防我忘了我是谁。“母亲娘家姓?”它问。我写:“Mama(妈妈)。”电脑对经典答案并不买账。

小阿甘十下八下就能让整台机器乖乖听话,像钢琴手把房间调准音。他给我看了个“搜索引擎”。“问它什么都行,”他说。我试着问:“晚饭吃什么。”它给了我一万条主意,可没有一个用得上我们家已经买好的食材。“有时候未来挺浪费的,”我合上笔记本电脑,礼貌地道了别。

一个在门廊上看起来极其普通的星期二,电视忽然成了一个谁也不会命名的日子的窗口。那两栋我们曾带小阿甘登顶过的高楼,先是沉默,随后以最响亮的方式失败。新闻老说“不可想象”,然后整日让我们把它想个够。我把声音关低,让画面自己说话。小阿甘坐在地毯上,胳膊环着自己,像是怕把自己漂丢了。

下周我端着一锅虾肉秋葵浓汤(gumbo)去了消防站。我不是英雄,但我会搅汤。坏事之后,消防站总有用得上的活儿——把矿泉水箱码整齐、在贴着胶带的头盔上写名字、接那些不知道为何而来的电话。“你来帮一天?”队长问。“需要多久,我就来多久。”我说。他指了指一张缺腿的折叠桌和一块拼写待定的牌子。几个月里,每个星期二,有时外加周五,我都端着餐盘和大暖壶过去,话不多。男人和女人们用短而实在的句子说话——当感觉太大搬不动的时候,人就这么说。我学会了擦亮靴子;也学会了凌晨三点的咖啡最有力,四点的咖啡最安静。我还学到:你若在门边站得够久,总会有人进来,需要你帮忙搬个简单的箱子,或帮忙把一句话说完。

小阿甘高中毕业,成绩让辅导老师们看了就笑。他看世界像兜里揣着一张折叠地图。一天晚上他说:“爸,我要入伍。”我问是不是因为电视上的那些事。他说,是因为到处都是那些事——不能把危险都让别人替我们扛。

汽车站里,他背着旧背包,理着新发型——这搭配挺体面。我叮嘱他袜子要干,没人问也要讲真话,因为那样你就不用记住自己编过的谎。他拥抱我,小心翼翼,像担心新练出来的肌肉很易碎。随后大巴长长吐了口气,载着我儿子离开。我在那儿站着,听着发动机的声音渐远,直到它又成了普通的空气。

新兵营的信像健康的惊喜那样到来——短、因为疲惫而故意写得不太对。**“爸,跑步不是你那种跑。这里的沙像胡椒。我很好。爱你的,F。”**我给他寄袜子、辣酱,还有我们草坪努力装成国旗的照片。他回信说,辣酱是“领导力工具”。我跟消防站队长说,我们家怕是培养出个将军了。

新闻里天天播阿富汗,但更像风而不是一个地方。互联网心情好的时候,小阿甘会发来电邮:“我们还好。”“伙食不错——如果你是只山羊。”、**“替银行的卡特小姐说一声,我正在学金融:诀窍叫‘别把自己的东西弄丢’。”**有时他会静默好几个星期。我学会了一种新祷告——把同一句话重复到你相信已经说够多遍,足以被听见。

他回家的那天,看上去像他自己,也像他的照片被折叠、按平了几回。镇上挂起巨大的横幅:“欢迎回家”——大到足以让“错误”也能看得见。人们和他握手用力,仿佛感激住在手腕里。第一晚他睡得像一扇终归合上的门;第二晚他彻夜未眠。“太安静了,”他说,那声音像在同一口气里把抱怨和祝福都说了。

我们开始给他找工作,这需要一门新语言。宣传册上写着“可迁移技能”,我像记购物清单一样把它记下。我们去了一间玻璃墙办公室,椅子看上去都有点紧张。姑娘问:“用过项目管理软件吗?”小阿甘说:“女士,我有做项目和管项目的经验,而且我用过软件找回一只走失的山羊。”她微笑,那种对又过时的答案专用的笑。

另一个单位说“初级岗位”,结果意思是“要五年经验”。我们把他的简历上传到所谓“门户(portal)”的东西里——那是一扇通向更多门的门。表格问了关于他的一切,除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密码既要长到记住,又要短到容易忘。一次面试后,他握手、道谢、走出大楼,我们刚到停车场,拒信就到了——速度超过了失望通常的限速。

我给他在虾船上留了个铺位。他说想试试“动脑子的”。我告诉他,大海意见很多,你把脑子带去,它也会用得上。他笑了,但还是谢绝。他先在大卖场干过一阵子,又去了咖啡店,然后是仓库——箱子们在那里反省人生。可这些在他看来都不像“生活”,只是“把时间临停”的地方。

星期二我们照旧去消防站当志愿者,因为某些星期二这个习惯还在,就让人庆幸。小阿甘一次能抬两箱水,玩笑话能多扛一箱。他教新来的结一个叫“鞋带停战”的绳结,从油布到友谊,他们什么都系它。队长说:“你儿子挺会看人。”我说:“他一直会。”队长点头:“难就难在怎么靠这个领工资。”我把这句写在餐巾纸上,好让它显得正式。

那阵子,一个水果商标的公司先把音乐揣进人手心,又把电话弄成不爱被叫“电话”的模样。银行的卡特小姐告诉我,多年前我塞进文件夹的一纸股票,现在值的数字,惊讶到足以让人还没热身就绊一跤。“我该怎么办?”我问。她说:“您一直怎么做就怎么做,效果挺好。”于是我就这么做了——什么都不做。别看难,它的回报常常也超出想象。

我们像种万物那样去“种”珍妮奖学金——当没人拍照时也要浇水。阅览室多了一排灯,铺了块闻起来像“新承诺”的地毯。哈莉寄来一张大学明信片,图上是层数比我们家意见还多的图书馆:**“甘先生,我加入了越野队,也参加了辩论队。看起来我可以不止做两种人。”**我用一个“番茄造型”的磁贴把它吸在冰箱上。街坊谢尔盖对图书馆和磁贴双双表示赞成。

不顺的夜里,小阿甘坐在前廊秋千上,看着街道什么都不做。“世界不再有道理时,你怎么办?”他问。“我就割草,”我说——这听上去有点傻,直到我解释:把草割成笔直的线,就是对混乱的一份好论证。有时他推着手推机,我修边。草不介意我们沉默,我们也不介意。

我们去过一次市政中心的招聘会,展位上摆着糖果碗,口号像被风铃焦虑地讨论过。穿高尔夫衫的男人对小阿甘说:“我们重视领导力。”小阿甘说:“我也重视。”对话到此结束。另一家送了支写不出字的笔,以证明某种“科技观”。出门时,小阿甘把那些笔干净利落地丢进垃圾桶。“有些东西,”他说,“不值得再多背一步。”

临近这十年的尾声,他去面试了一家小型非营利机构,专帮退伍军人搞住房和文书——这就是“官样文章”的平民说法。他满怀希望回到家,坐在餐桌边,外套都没脱,像是希望一喊他就能再次出门。“他们挺喜欢我,”他说,“不过还没到拨款的时候。”我点点头。有些句子自带天气。

这十年的最后一场“大动作”换了种风——电视里尽是银行,图表像往错方向下楼梯;有礼貌的人嘴里“技术性调整”,可数字明明在教训我们。卡特小姐说:“别慌。”然后教我怎么正确地“不慌”。“稳住,”她说,“这是一个金融瑜伽体式。”我不怎么柔韧,但我会站稳。

要说九十年代像条慢河,这些年更像错落的踏脚石——有些石头不见了,还有青蛙在一旁提供无益的建议。可我们还是趟过去了:我靠周二的浓汤和一张安静涨大的股票;小阿甘带着能卧推失望的简历,养成“只要该出现就出现”的习惯。世界里有“泡沫”和“爆炸”,我们学会了:爆炸扛不动,但走过爆炸的人可以搀着走。把这条记下来,留给“以后”用——多数知识都是到“以后”才派上大用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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