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味博物館：眷村》

眷村，就在我家前方馬路的對面。讀小學時，班上有不少同學住在村子裡，那裡一直是生活的一部分。

放學後要到哪裡集合？誰先到，就等一下，等人慢慢聚齊，再一起往廣場跑去。拖鞋在水泥地上拍打出節奏，叫喊聲從巷口這一頭傳到另一頭，又在轉角處消失。孩子的笑聲穿梭在狹窄的巷弄間。

小時候常跟著媽媽去菜市場，那裡正好在村子的邊緣。

擁擠的市集裡，人聲與腳步聲交錯，潮濕的氣味混著菜葉、魚腥與汗水，隨著採購的人群，一路攪動著空氣。

村子外頭，靠近馬路的一側，有一間小小的診所。在略顯髒亂、擁擠的環境裡，它顯得格外突兀。那是這個地方的人生病時，唯一能去的地方。

診所不大，方正而乾淨。每次經過，總能聞到一股濃濃的消毒水味道，在空氣裡停留著。

有一天深夜，我突然發起高燒。父親用毯子把我緊緊裹住，立刻抱著我走到眷村外那間熟悉的小診所敲門。老醫生很快就來開門，臉上沒有一絲被吵醒的不悅，只是親切地把我們帶進診間，在濃濃的消毒水氣味裡靜靜觀察。一直到天亮，我的狀況穩定了，他才放心讓我們回家。

長大後，我的第一份工作，便是回到小時候就讀的學校任教。那片眷村依舊還在。

走在熟悉的路上，我彷彿還記得每個轉角是誰的家，也記得曾在村落前的大廣場上奔跑、嬉戲的那些時光。有些地方，即使沒有刻意走進去，也會因為太過熟悉而被看見。窗戶的位置、巷道的寬窄、牆面留下的痕跡，在那樣的空間裡，安靜卻密集，混亂卻真實。

六年後，眷村因改建而消失。

那些原本低矮的房子成了歷史，菜市場、診所、轉角的同學家，還有村子前那片曾經熱鬧的廣場，陸續被一棟棟高樓公寓取代。

我家仍在馬路的對面。走進那片原本熟悉的空間，卻已很難再對得上記憶中的模樣。

視線所及，是筆直堆疊的樓層與規律排列的窗格。街燈在夜色裡一盞盞亮起，光線整齊地落在平整的地面上。整個地方明亮、乾淨，卻顯得陌生而疏離。

擁擠低矮的老房子、人聲雜沓的市場、空氣中飄著消毒水味的小診所，那些陳舊的氣味都不在了。

而記憶，也在時間裡，一點一點地，慢慢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