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工(又七)
「你喜歡算命嗎?先生。」
如果一個人在非洲那麽遠的地方,或者乘着一艘小船去了中國,舉目無親,語言不通,呆上一陣兒,大概就能跟任何人搭茬了。但語言無味也是不行的,我們需要交流的是內容,而非練習語言。
就在尋找食物的中午,這個人攔住我,想為我算命。
我想,這大概就是一種特殊的占卜,這個人也是因為某種奇特的原因,而成為了一個必須攔住陌生人,講出對方命運的神秘客。
這當然算不上什麽好事。
但若沒有一個人呆上這麽久,我也很難停下來,打算通過金錢來做一次交際。
這樣的事,總比另一些交易要好。
我遇到的各種人,都有自己的矜持。
但一個占卜師,應該更守住職業的尊嚴,畢竟這不是賣尾貨。
他的樣子,并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唯一讓人能留下印象的,大概就是一張胖胖的圓臉。這讓他失去了一些神秘,多了一些親切,我很難判斷,對於一個占卜師,到底神秘些好,還是親切些好。如果前者多一些,大概更能吸引迷茫的顧客,但若是有了後者,迷茫的顧客,即使不迷茫了,也不會在清醒後,因為損失了一些身外物而不依不饒。
「你打算怎麽算?」我雖然回答了,但并沒有停下腳步。這也是一種心理上的小技巧,無論是哪裏的街頭推銷,都不要讓自己停下來,邊走邊說,很容易就讓那些更急於功利的推銷者,喪失興趣,主動離開。
這個人倒是很有耐心,大概也更有時間,他跟上我的腳步,說:「最簡單就是看手相,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看全相,或者用蓍草給出更準確的結果。」
我很希奇,還有人喜歡這種道具,畢竟在街頭算命,越是方便,越容易提升效率。我知道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測字。當然,願意使用簽筒,或者銅錢的也不算少。最讓我覺得現代化的,則是一對小夫妻,他們算命不收錢,而是在推銷自己研發的算命機。
「我不喜歡別人看我的手。」
「那就說一個字吧。」他很快就提供了第二個方案,讓人懷疑這是多少次拒絶後的自我訓練。
「哎。」
「請問是怎麽寫?」
「一個口,一個艾草的艾。」
我們已經走出了街口,就要與開在街對面的麵館擦肩而過。
「這個字很有趣。」他說。
「哦?」
「我必須承認,無論是……,還是……,他們都……」他的話其實更帶有專業名詞,我基本上沒有記下來。事實上,我的朋友時候聽我轉述,也很是埋怨我這個記憶差的老傢伙。但我需要告訴你,這個字給出的推測,我并沒有忘記。
「……這就是你的未來。無論多麽辛苦,你會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他如此結束自己的闡述,聽起來很像一個發表演說的政治人物。但那張圓臉,卻讓人忍俊不禁。
「你是一個優秀的占卜師。」我付錢,並且誇讚了一句。
「事實上,我曾經是一個修理工。」
「修理什麽?」
「什麽都修。」他接過錢,裝進自己的口袋,并沒有過多糾纏,說:「什麽都修,先生。」
「再見。」我看着他走進剛纔經過的麵館,認為這是一個能喂飽自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