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樣年華》-瞬間即是永恆|電影評論

斐德羅不語
·
·
IPFS
·
原文於2025年2月22日發表於“西部影談”,王家衛導演的著名電影《花樣年華》於2025年2月14日在中國大陸地區25周年重映,本文便撰稿於這段時間

原文連結:mp.weixin.qq.com/s?_...

自《花樣年華》導演特別版定檔2月14日的新聞傳出,這則消息就席捲了互聯網的討論。關於這部電影的殊榮,似乎已不必再多贅述,入圍了第53屆康城電影節主競賽,助力梁朝偉一舉奪得康城影帝,參與製作的張叔平、李屏賓、杜可風也奪得了當年康城的技術大獎。《視與聽》雜誌也曾將其選進世界影史前五。稱其為“華語電影的天花板之一”,肯定也是毫無爭議的。

關於這部電影的主要故事,閱畢之後,相信大家可以用很簡單的一個“出軌”加以概括,但是導演王家衛從未想要給予影迷,一個對電影中的故事道德審判的機會。在《花樣年華》這麼一個被美充盈的故事中,影迷不自覺地沉浸在這部電影中,似乎失去了“上綱上線”的能力。

在《花樣年華》中,背景定位在了六十年代潮濕而擁擠的香港,真正的主角只有兩位已婚的男女,張曼玉飾演的蘇麗珍和梁朝偉飾演的周慕雲,二人隨着自己的丈夫和妻子住在香港某間公寓的隔壁,蘇的丈夫和周的妻子從未在電影中露過面,只以背部示人。電影隨着劇情推進緩緩暗示,並揭露了蘇先生和周太太的出軌,而這件心知肚明的家變之事讓蘇麗珍和周慕雲二人的關係逐漸走向某種迷離和曖昧。

從到周蘇二人在茶餐廳的坦白,彼此都心知肚明丈夫/妻子的出軌,也知曉他們一同前往了日本。於是在此之後兩人便開始模仿起周太太和蘇先生的約會,而這些刻意的模仿之後,留在香港的兩人關係也邁入了一種全新的狀態,以周慕雲寫武俠小說需要蘇麗珍幫忙為契機,二人的交往變得更加的緊密,也可以稱之為變得更加壓抑。

二人所居住的香港街坊緊密的環境,也讓他們撰寫武俠小說的工作逐漸變得“地下”,當鄰居搓通宵麻將時,只能躲在房間裏整夜不敢出門。最後周慕雲只得租了旅館的2046房間用以避開閒言碎語。

會說話的鏡頭

故事從周蘇二家搬進公寓的隔壁開始,直到二人的交往空間被固定在2046房間,在碎片一般的敘事之外,串起周慕雲和蘇麗珍故事的則是由寫小說的理由開始的。

電影中這一部分的鏡頭總是時刻充斥着精緻感。台詞、畫面、到音樂,這些元素都將二人之間那不知何時開始且無法言說的複雜感情呈現的淋漓盡致。被稱為“NG王”的導演王家衛精益求精,總是試圖讓他的電影用最少的時間講最複雜的故事。這種矛盾和對立感幾乎塑造了他電影中的每一個瞬間。

從本片的構圖開始,狹小的香港公寓中,卻構造了多層次的縱深,讓原本應該壓抑的空間只覺得寬闊,這是一種對立。色彩也同樣出彩,儘管這次上映的版本時常被詬病於它更偏綠的整體調色,但是原片中紅色所構建的危險感並沒有消失半點。二人創作小說的深紅色賓館走廊便是孕育這種情緒的空間,也同樣預示了二人之間近似於“背德”的危險關係。

看過本片的觀眾們應該無法忘記王家衛那突然響起的音樂和隨之而來的慢動作,在熱鬧喧譁的香港街坊里,突然慢下來的瞬間,鏡頭只定位給主角兩人,這种放慢拉長時間尺度的行為,也是用鏡頭將曖昧放大的“小妙招”。

前文所述的一切令人感到矛盾的環境,都是為了塑造出一個曖昧的氣候,而適宜的幾場熱帶的雨則變成了點破這場戲的關鍵道具。下雨的時刻在本片中成為了幾次劇情重要的轉折點。當狹窄的過道和潮濕的天氣撞上時,人和人的距離會自然地靠近,本片中幾次周慕雲和蘇麗珍的情感升溫,都是在這樣的環境之下。

王家衛將鏡頭對準二人的擦肩而過,狹窄的走道不僅成為張曼玉展示身體曲線和旗袍之美的場地,也變成了梁朝偉用眼神傳遞情愫的飆戲現場。

王家衛擅長用旁白和人物內心聲音詮釋情緒,但這部花樣年華和王家衛的其他電影不同,本片的旁白極少,大多出現在影片後端,這次他選擇用鏡頭描述那些細膩、潮濕的情愫,也開始用鏡頭體現不同視角。

如在二人進入2046房間之後,鏡頭透過窗戶意味着窺視。二人躲在房間時的低視角、床底的鏡頭也意味着隱秘的關係。直到最後周慕雲和蘇麗珍的最後一個擁抱,鏡頭透過欄杆對準擁抱的二人,仿佛在看監獄中的戀人,視覺語言和故事發生了交錯,讓人感嘆故事中的二人始終用世俗囚禁了自身,視角的切換就這麼帶動了觀眾的情緒。王家衛的鏡頭仿佛和觀眾同頻、也仿佛有自己的呼吸。

而在這些設計之外,最重要的還是情感的對立與矛盾。在雙雙被出軌的痛楚之下,卻在相處中互生情愫的周慕雲和蘇麗珍,這也是一種矛盾的情感。

只是,《花樣年華》的英語名似乎已經點出了那些沒有被明說的情緒,In the mood for love,在這部朦朧的電影中蘇麗珍和周慕雲的感情,永遠只是一種Mood,終無法落地。影片也隨着那句最經典的台詞:“如果我多一張船票,你會不會跟我走”,轉向了無法落地的時間序曲中。

在那句經典台詞後,周慕雲選擇去新加坡,遠離流言蜚語,蘇麗珍內心無比糾結沒有選擇跟他走,在空無一人的2046房間留下淚水。

在新加坡時,蘇麗珍悄悄來過,帶走自己曾經落下的拖鞋,留下了一支沾有口紅的煙頭。蘇麗珍和他們之前約定一樣,只打了三聲沒有迴響的電話。

柬埔寨部分則是穿插了紀實的政治人物畫面,我們看到周慕雲對準牆上的石洞,將秘密偷偷埋在吳哥窟。

在三座城,周慕雲錯過了蘇麗珍兩次,最終和跟同事的寓言一樣,將秘密留在了吳哥窟的石洞裏。這是王家衛給這個故事畫下的最終句號,留給二人追憶的只剩下那些充滿着愛的瞬間。

五分鐘的主題

本片最大的宣傳噱頭便是導演加長版的那幾分鐘的片段,這便是電影結尾增加的《花樣年華2001》短片。

關於《花樣年華》原本的設想,王家衛曾說過是想拍《三個關於食物的故事》,於三個年代被發明出來的電飯煲,方便麵和24小時便利店。

三個發明意味着解放,60年代的電飯煲讓女性從廚房中解放出來,這一點從《花樣年華》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對應的故事。而在《花樣年華2001》的片段中,則是拍攝了24小時便利店。不再是周慕雲和蘇麗珍的身份,只是便利店老闆和常來的女顧客。

整個片段的影像質感讓人想起《重慶森林》,在討論食物的同時,又將話題延伸到了愛。而故事的實際內容,則是《藍莓之夜》的先導,只是五分鐘的片段沒有給王家衛太多台詞的發揮空間,因而這個故事便顯得格外唐突,只是這種唐突似乎又和食物的母題意外地扣上了,科技把人們從食物中解放出來,但是愛似乎依然無法從框架中解放出來。《花樣年華》中蘇周二人內心相愛卻選擇了逃避情愫,那《花樣年華2001》中的Happy Ending似乎就變成了王家衛給影迷的一絲慰藉。

《花樣年華》與上海

能夠在大銀幕看到《花樣年華》應該被稱為一種幸運,而筆者得以在上海的大光明電影院看這部電影,想必更可以稱得上是一種幸運。2000年這部電影在上海的首映式就定在這裏,電視劇《繁花》的番外短片便是在這個背景下展開的故事。

早早的,大光明電影院的主海報便換成了蘇麗珍和周慕雲,影院下面也拉起了千禧風格的橫幅。時隔25年,《花樣年華》又回到了這裏。

操弄銀幕里人物感情的大師玩着玩着,似乎關於城市的故事也被他玩回來了。王家衛的電影看似在拍人和情,卻始終有個永恆的主題就是香港這座城市。而無論是從《阿飛正傳》還是到《花樣年華》中的滬語元素,甚至到掀起熱潮的現象級電視劇《繁花》,王家衛這個上海移民如果說對上海沒有感情,想必是不可能的。

客串《繁花》番外短片的當年大光明總經理、上海灘電影系統“老法師”吳鶴滬曾回憶到陪王家衛在半夜巡視,王家衛笑着跟他說:“我們拍過繁華的黃河路,當然也要拍拍大光明了。”

現實中從大光明電影院的正門出來轉角便是黃河路,十米不到,抬腳不過20步。王家衛的作品裏,這裏兩處地點被分割,卻也能結合,組成了上海。大光明電影院溫暖的黃光依舊,劇中的人物不在、世界不再,但是一部傳世經典的電影卻將永遠留存,被觸動的那一瞬間,就會是永遠愛上電影的時刻。

在王家衛的世界裏,時間永遠轉的比這個世界還要快,《阿飛正傳》中的阿飛有一分鐘的朋友,但是《重慶森林》中的368復機後的密碼卻是“愛你一萬年”。在王家衛理解的愛情里,一萬年也好,一百年也罷,只不過愛過對方一秒鐘也足夠人用餘生去尋找、或者是努力忘記。

或許《花樣年華》中周慕雲和蘇麗珍的戀情只不過發生在那幾次雨中,又或是只不過在那幾次出租車后座手指觸碰的瞬間。但是愛意的秘密卻強大到讓周慕雲將所有話語吐到吳哥窟的石洞裏,永久封存。愛上王家衛作品的人,大抵是相信,感受到愛意的一瞬間就達到了永恆,流動的愛可以是人,也會匯聚而變一座城,在大光明電影院的黃光里,似乎可以懂得這個道理。

電影架起了橋樑,讓兩座城市連接、讓記憶連接、也讓一瞬間和永恆完成了連接。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书音影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斐德羅不語自由撰稿人 妄圖寫出深邃而精妙的文章.... 費比西(國際影評人聯盟)成員 84th & 85th 美國電影電視金球獎投票人 台港電影研究會會員,電影評論學會會員 📫:[email protected]
  • 选集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