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膽包天研究社|第4話・吃真正的菜
隔週二,社課結束後。
凌雲站在文學院門口等衛弦的時候,已經把今晚的計畫在心中演練了四遍。她帶了活頁夾、筆記本、三枝不同顏色的筆,還在備忘錄裡列了「觀察項目」:環境、互動模式、對話內容——以及她在第五點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寫上去的「非語言線索記錄」。
但她今天穿了不一樣的衣服。
白色針織上衣配淺卡其色長褲,頭髮認真吹過,沒有平時的毛躁感。鞋子換成了乾淨的白色帆布鞋,不是那雙鞋底已經磨歪的舊鞋。
她自己也不確定為什麼會選這套。可能是上次個別討論時她穿得太像要去倒垃圾了,這次想讓自己看起來稍微正常一點。畢竟是第一次跟學長「外出」。
衛弦從側門走出來時,她也注意到了。
淺藍色襯衫。第一次看他穿襯衫,凌雲的腦內播放器自動對焦了三秒,,畫面裡出現一個「襯衫扣子少扣一顆」的特寫,然後被她強行按掉了。
不行。不能亂想。
「等很久?」衛弦走過來,手插在口袋裡。
「沒有。」凌雲說,然後忍不住補了一句,「學長今天穿襯衫。」
衛弦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不行嗎?」
「沒有不行。」凌雲的耳朵開始發熱,「就是⋯⋯第一次看到。」
衛弦看了她一眼,沒有戳破那個「第一次看到」後面的省略號。
「走吧。」他朝校門口偏了偏頭。
「去哪裡?」
「夜市。」
凌雲愣了一下:「夜市?」
「妳不是想吃真正的菜嗎?夜市最真實。」
凌雲消化了一下這句話,快步跟上他:「所以這是——田野調查?」
「妳要當田野調查也行。但我的版本叫做『吃東西』。」
「吃東西也可以順便做田野調查。」
「凌雲,」衛弦說,「妳待會要是拿出筆記本,我就把它收走。」
凌雲的手原本已經伸進帆布袋裡了,聽到這句話,默默抽了出來。
「⋯⋯好。」語氣裡帶著一點委屈。
從學校側門出去,穿過兩條街,走了十分鐘左右。凌雲走在衛弦右側,中間保持著一個人的距離。她注意到經過的行人會不自覺地讓開,可能是因為衛弦的步伐有一種「不必閃」的從容。
她在心裡記了一筆。然後才想到不能記筆記,又默默記在腦子裡。
衛弦忽然轉頭:「妳在想什麼?」
凌雲心虛地移開視線:「在想晚上吃什麼。」
「妳剛剛在想我走路的方式。」
凌雲的腳步絆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衛弦笑了一聲:「因為妳每次在想事情的時候,右邊眉毛會往上一點,嘴巴會微微動,像是在默念。」
「⋯⋯你觀察我?」
「是妳太好觀察。」
凌雲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確實很好觀察。她把外套拉鍊拉上來一點,擋住半張臉。
夜市入口的燈光從前方鋪過來,紅紅黃黃的招牌亮成一片,油煙混著食物香氣,人聲和鍋鏟聲混在一起。凌雲站在入口處,被眼前的畫面撐大了眼睛。她來這個城市一個月,還沒逛過夜市。
衛弦已經走到前面,回頭看她:「發什麼呆?」
「⋯⋯好多東西。」
「廢話,夜市當然好多東西。」
凌雲快走幾步跟上他,不自覺地往他身邊靠了靠。人太多了,潮水似的人流從兩側湧過,她發現自己處於一個很容易被沖散的位置。
衛弦放慢了腳步。他沒有牽她,沒有搭肩,只是微微側身,讓她走在他右前方,用自己的身體替她擋掉一半的人流。
凌雲注意到了。她在腦子裡記了一筆,但這次沒有把它編碼成「非語言線索記錄」,而是放在一個更簡單的資料夾裡,名字叫做「他做的事」。
衛弦低頭看她:「妳又在想什麼?」
「你剛剛側身了。」
「什麼?」
「你側身幫我擋人。」
衛弦頓了一下:「⋯⋯妳想太多了。」
「我有觀察到。」
「妳這個觀察力用在別的地方不行嗎?」
凌雲想了想,認真回答:「不行。因為這是我現在唯一可以練習的方式。」
衛弦沒有再說話,轉身往裡面走。
他們停在一家鹽酥雞攤位前。衛弦走過去點餐,凌雲站在他旁邊,看著牆上的菜單,腦內播放器在「油炸食品與親密關係的類比」這個話題上短暫運轉了三秒,然後被她自己按掉了。
不行。今天是來吃東西的。
衛弦點完餐,轉頭看她:「吃辣嗎?」
「一點點。」
「老闆,小辣。」他回頭又問,「喝什麼?」
凌雲還沒回答,衛弦已經對老闆補了一句:「兩杯冬瓜茶。」
凌雲接過杯子時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冬瓜茶?」
衛弦自己也拿了一杯,吸了一口:「上次妳桌上那杯,喝完了還把杯子留著,上面寫了『冬瓜茶』三個字。」
凌雲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杯子。她確實有這個習慣——把喜歡的飲料杯子留著洗乾淨當筆筒。她宿舍桌上現在就擺著一個。
他注意到了這種事。
她低頭喝了一大口冬瓜茶,試圖用冰涼的液體降低耳尖的溫度。
等了八分鐘,鹽酥雞好了。衛弦接過紙袋,帶著她走到夜市尾端一個比較空的角落,那裡擺了幾張塑膠椅和摺疊桌。他們坐下,衛弦把紙袋放在中間。
凌雲看著他打開紙袋,熱氣冒出來,帶著九層塔和胡椒的香氣。她忽然覺得——這是她來這個城市一個月以來,第一次有人在學校外面陪她坐下來吃東西。
她沒有說話,拿起竹籤,戳了一塊雞肉。
燙的。她吹了兩口,放進嘴裡。
「⋯⋯好吃。」
衛弦也在吃,含糊地說:「廢話,這家我吃了三年。」
凌雲又戳了一塊杏鮑菇:「衛弦。」
「嗯?」
「你一個人來的時候,會坐這裡嗎?」
衛弦看了她一眼:「通常不會。一個人坐這裡很奇怪。」
「那你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衛弦嚼完嘴裡的東西,喝了口冬瓜茶,才慢悠悠地說:「因為兩個人坐這裡就不奇怪了。」
凌雲的竹籤停在半空中。她低下頭繼續吃,沒有追問。她的腦內播放器試圖把這句話拆解成多種可能的解釋:「他在暗示什麼」「這是玩笑還是認真」「兩個人」指的是誰,但她拒絕了所有選項。她把那句話放在心裡一個沒有標籤的角落。
兩個人安靜地坐在塑膠椅上,中間隔著一袋鹽酥雞。夜市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叫賣聲、鍋鏟聲、遠處的卡拉OK⋯⋯但他們之間的空氣很安靜,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包住了。
凌雲戳了一塊甜不辣:「學長。」
「嗯。」
「你上次說,你十七歲的時候學這些,很緊張。那個教你的人是誰?」
衛弦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把竹籤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夜空中昏黃的燈光。
「酒店裡的姊姊。」他說,「我在那個地方長大。我媽是會計,我爸是管理幹部。從小學開始,放學就在酒店的員工休息室寫作業。」
凌雲的竹籤停了。她轉頭看他,沒有打斷。
「那裡有很多姊姊。她們對我很好。」衛弦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小的時候捏臉、塞糖果。長大了之後,她們會跟我講一些⋯⋯她們覺得我應該知道的事情。」
「比如說?」
「比如說——」衛弦想了想,「怎麼判斷一個人是真的想靠近你,還是只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麼。」
凌雲安靜了一下:「你怎麼分?」
「很簡單。」衛弦轉頭看她,「真的想靠近的人,會緊張。」
凌雲想起上次那個練習。他靠近的時候,她的手在抖。
「⋯⋯像我那樣?」
衛弦沒有直接回答:「那些姊姊教我的時候,我很緊張。她們看得出來,但她們沒有笑我。她們只說:『小弦,緊張是正常的。不緊張才要擔心。』」
凌雲沉默了很久。夜市的光照在衛弦側臉上,把他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她忽然覺得,這個人懂的東西比她想像的還要多。
「那你後來呢?後來還緊張嗎?」
衛弦看了她一眼:「偶爾還是會。」
「什麼時候會?」
衛弦沒有回答。他轉回視線,從紙袋裡戳了一塊雞肉,嚼完之後才說:「上次練習的時候,我也有點緊張。」
凌雲的腦內播放器當機了。她以為只有自己在緊張。她以為他是那個游刃有餘的人。
「⋯⋯你緊張什麼?」
衛弦喝了一口冬瓜茶,冰塊在杯子裡晃了晃:「怕妳跑掉。」
凌雲低下頭,看著紙袋裡剩下的鹽酥雞。她的耳朵燙得快冒煙了。她戳了一塊雞肉,塞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吞下去。
「⋯⋯我沒有跑掉。」
「我知道。」衛弦說,「所以我才告訴妳。」
夜市裡的風吹過來,帶著油煙和熱氣。凌雲坐在塑膠椅上,旁邊是一個認識不到一個月的學長,手裡拿著一杯冬瓜茶,紙袋裡還有兩塊沒吃完的甜不辣。
三個星期前她還在宿舍裡看書,想像那些她從來沒經歷過的事情。現在她坐在這裡,旁邊有一個人剛剛對她說「怕妳跑掉」。
她沒有跑掉。
「衛弦。」
「嗯?」
「你下次還會緊張嗎?」
衛弦轉頭看她。她的白色帆布鞋尖因為緊張而微微內八,頭髮被夜風吹得有點亂,但她沒有撥開。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神很亮。
「要看是妳還是我。」他說。
凌雲聽懂了。她沒有追問。
她把最後一塊鹽酥雞吃掉,把竹籤放進紙袋,站起來:「走吧,回去了。」
衛弦也站起來,收拾了紙袋和杯子。
走回學校的路上,凌雲沒有拿出筆記本。她走在衛弦右側,中間的距離從一個人縮成半個人。衛弦沒有調整位置,凌雲也沒有再後退。
經過校門口時,凌雲停了一下:「學長。」
「嗯?」
「謝謝你帶我來吃真正的菜。」
衛弦看了她一眼:「好吃嗎?」
「好吃。」
「那妳下次還想來嗎?」
路燈的光打在他側臉上,凌雲忽然發現他的耳朵也有一點紅。
「⋯⋯想。」她說。
衛弦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們在宿舍區的分岔路口分開。凌雲走回女生宿舍的樓梯時,才發現自己的手心一直在冒汗。她靠在樓梯間的牆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後笑了一下。
她沒有拿筆記本。沒有記下任何「觀察項目」。但她記得的東西,比任何一次筆記都多。
推開宿舍門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社團群組裡,沈知瑜發了一條訊息:「聽說副社長帶學妹去逛夜市了?」
茶葉蛋男:「真的假的?」
另一個社員:「衛副社長開葷了?」
沈知瑜回了一個表情符號,兩隻手比愛心。
凌雲看著手機螢幕,猶豫了五秒,打了三個字:「很好吃。」
群組炸了。
茶葉蛋男:「學妹妳這樣回會出事。」
另一個社員:「副社長人呢?」
沈知瑜:「@衛弦 你的學妹說很好吃。」
衛弦只回了一個字:「滾。」
然後她的私訊跳出來。
衛弦:「不要亂回。」
凌雲躺在床上,抱著手機打字:「我沒有亂回。是真的很好吃。」
衛弦已讀。
衛弦:「⋯⋯下次換別家。」
凌雲看著那行字,把臉埋進枕頭裡,笑了很久。
螢幕上還亮著衛弦那行「下次換別家」。她打字框裡只有一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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