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租婆不是憑空來的:《七十二家房客》與上海最不體面的上海

上海經札記|洛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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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功夫》裡的包租婆往前看,會看見一條更早的城市記憶:《七十二家房客》。這齣從上海石庫門與弄堂生活裡長出來的市民喜劇,後來一路南下,變成香港人也看得懂的粵語故事。它講的不只是房東與房客,也是一種現代城市共同的困境:城市越繁華,普通人的房間可能越小。所謂「小上海」,或許不只是北角的一段移民史,也是一種生活方式如何跟著人、語言和戲劇,走到另一座城市裡。

很多年輕人第一次記住「包租婆」這個形象,可能不是從《七十二家房客》開始,而是從周星馳的《功夫》開始。

一幢破舊的大樓,一群擠在一起過日子的小人物,一個嗓門大、脾氣暴、穿著睡衣就能鎮住全場的包租婆。她一出現,那種市井、擁擠、荒誕、又帶著一點底層生命力的城市空間,就立刻活了起來。

但如果我們把鏡頭往前推,就會發現,這種「一幢房子裡住滿人,一個房東壓著一群房客」的城市想像,並不是《功夫》才有的。它更早就存在於上海滑稽戲、廣東話劇、香港粵語片的傳統之中。

其中最典型的一個名字,就是《七十二家房客》。

這個名字本身就很有畫面感。它不像英雄故事,也不像才子佳人故事,甚至不像一個體面的都市傳說。「七十二家房客」幾個字一出來,你想到的不是外灘,不是國際飯店,不是旗袍和舞廳,而是一幢擠滿人的老房子:灶披間裡有油煙,天井裡有人曬衣服,樓梯上有人拌嘴,隔壁房間一吵架,整幢房子都能聽見。

這是上海最不體面的一面。

但也可能是上海最真實的一面。

我們常常講上海,容易講它的摩登:外灘、百貨公司、咖啡館、電影、旗袍、國際飯店。這些當然是上海。然而《七十二家房客》提醒我們:上海不只是一座向外展示體面的城市,它也是一座把很多普通人擠進狹小空間裡的城市。

它讓我們看到:城市越繁華,普通人的房間可能越小。

一齣從上海底層生活裡長出來的戲

現在通常所說的經典滑稽戲《七十二家房客》,一般追溯到1958年上海市大公滑稽劇團的創作首演。上觀新聞在回顧這部戲時提到,1958年,楊華生、笑嘻嘻、張樵儂、沈一樂等老藝術家,以解放前上海底層市民的艱苦生活為素材,寫成了轟動一時的滑稽戲《七十二家房客》。這部戲後來在上海觀眾心目中,使「七十二家房客」幾乎成了住房狹小的代名詞。

它的故事背景,放在1949年初春的上海弄堂。某一幢石庫門房子裡,住著各式各樣的小人物:大餅攤的老山東,蘇州老裁縫,洗衣作坊的小寧波,小熱昏杜福林,賣香煙的楊老頭,小皮匠,歌女韓師母,金醫生……他們來自不同地方,做著不同營生,說著不同口音,卻都被塞進同一幢房子裡。

在他們上面,是二房東,是流氓炳根,是警察「三六九」。這些人不只是劇情裡的反派,他們代表的是一種貼著普通人生活的壓迫:房東、黑白兩道、小權力、敲詐、趕人。更刺痛的一條線,是十幾歲的養女阿香,被二房東和炳根安排嫁給六十多歲的警察局長。到了這裡,《七十二家房客》就不只是「房東欺負房客」了,它變成了一個更具體也更刺痛的問題:當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女孩,被人當成利益交換的籌碼,這幢房子裡的人,還能不能只顧自己?

這正是《七十二家房客》的戲劇力量。

它表面是滑稽戲,是笑,是吵,是插科打諢;但它的底層結構其實很嚴肅:一群分散的小市民,在面對更強勢的壓迫時,能不能形成某種共同體?

這些房客並不是天生善良的理想人物。他們會計較,會嘴碎,會互相拆台,也會為了灶間、水斗、樓梯、房租吵得不可開交。但到了某些時刻,他們會知道什麼叫「太過分」,什麼叫「不能再忍」。所以這齣戲真正的高潮,不是某一個英雄站出來,而是一群平時吵吵鬧鬧的小市民,終於一起站到了同一邊。

這也是它最上海的地方。

上海人的城市倫理,很多時候不是宏大的道德宣言,而是很小、很碎、很市民的分寸感:平時可以吵,遇事要搭把手;平時可以精明,真到了關鍵處不能完全沒人情;生活再不體面,也要努力撐住一點體面。

石庫門不是背景,而是主角

《七十二家房客》之所以成立,不能只看人物,還要看空間。

石庫門不是普通的戲劇背景。它本身就是一種生活制度。

這種房子介於私密與公共之間。你關上門,是一家人的日子;你推開門,就是整條弄堂的聲音。幾家人共用天井,共用灶披間,共用樓梯,也共用彼此的秘密。誰家今天燒什麼菜,誰家夫妻吵架,誰家欠了房租,誰家孩子病了,都很難真正藏住。

石庫門在近代上海的住宅史中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常見資料提到,1950年代初上海石庫門里弄曾有9000多處,占上海居民住房總面積約65%;也有資料稱,到1949年前後,石庫門已經成為中心城區主要居民用房,在1980年代以前,仍是相當大比例上海市民的普通住宅。這組數字未必能直接用來解釋《七十二家房客》的全部生活細節,但至少說明一點:石庫門不是少數人的懷舊景觀,而曾經是上海普通市民非常重要的居住現實。

而石庫門的擁擠,並不是單純因為房子小。

它與近代上海的人口流動、租界制度、戰爭避難、城市資本運作都有關。十九世紀中後期以來,上海作為通商口岸吸納大量人口;到了戰爭時期,更多難民湧入租界和相對安全的地帶,住房需求迅速上升。原本設計為一家一戶的空間,逐步被分割、轉租、加建,於是出現了二房東、亭子間、客堂間分租、灶披間共用等城市現象。

《七十二家房客》正是從這種空間裡長出來的。

所以它最妙的地方,不是「七十二」這個數字是否精確,而是它把一座城市的擁擠,壓縮進了一幢房子。

這幢房子裡有本地人,也有外地人;有手藝人,也有小商販;有醫生,有歌女;有房東,有警察,也有流氓。它不是一個家庭,卻像一個小社會。上海這座城市最底層、最日常、最吵鬧,也最有生命力的一面,就藏在這幢石庫門裡。

從上海到廣州,再到香港

如果《七十二家房客》只留在上海,它會是一部重要的海派滑稽戲。但它後來的生命力,恰恰在於它走出了上海。

這條改編路線大致可以這樣理解:上海滑稽戲的市民喜劇骨架,先被改編成廣州語境,再被拍成粵語電影;1973年,香港邵氏的楚原版《七十二家房客》出現,使它在香港電影史上留下重要位置。

香港電影資料館介紹1973年楚原版時說得很清楚:這部片是楚原對1963年廣東合拍版《七十二家房客》的重拍,而1963年版又是根據原本在上海舞台上演出的喜劇而來。楚原堅持使用粵語對白,因為他認為粵語更能表達普通市民對社會問題的挫折感;他也使用了與TVB有合約、與草根觀眾關係密切的電視演員,使電影與當時香港觀眾之間形成更直接的親近感。

這一點非常關鍵。

《七十二家房客》到了香港,不是簡單地換一種方言,也不是把上海故事原封不動搬過去。它保留了故事骨架:一幢房子,一群房客,惡房東,小警察,小人物,年輕人的情感線,最後眾人合力反抗。但它又長出了香港自己的皮膚:粵語、市井、包租婆、包租公、制水、貪污、社會諷刺,還有香港喜劇特有的節奏感。

也就是說,《七十二家房客》到了香港,不是改到面目全非,而是把上海石庫門裡那套「房客對房東、小民對權力」的故事,搬進了香港自己的城市處境裡。

骨架還是那個骨架,但語言、笑點、壓迫感和生活細節,都已經變成香港的了。

為什麼香港人也看懂了?

1973年的香港版《七十二家房客》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為它改編自上海故事,更因為它在香港電影語言轉換的節點上出現。

香港電影資料館把它稱為楚原「改變香港電影面貌和聲音」的作品,指出它成為意外的大熱門,並把粵語重新帶回香港電影。 常見票房統計也列出,1973年《七十二家房客》在香港本地票房約562.7萬港元,為當年本地票房冠軍;這組數字的重要性不只在於高低,而在於它說明:這不是一部只供少數懷舊者欣賞的作品,而是當時香港大眾真正買票進場的市民喜劇。

那麼,香港人為什麼能看懂它?

答案當然與上海人南下香港有關,但不只是這個原因。

更深的一層是:上海和香港雖然是兩座不同的城市,卻都很早進入了現代城市的擁擠狀態。上海有石庫門、弄堂、二房東和亭子間;香港有唐樓、大屋、包租婆和街坊。兩座城市的語言、制度、歷史和文化底色不同,但普通人的困境很像:房子不夠住,日子太擠,房東太近,權力太遠,人與人之間既互相煩,又離不開彼此。

所以香港版《七十二家房客》能成功,不是因為香港照搬了上海,而是因為香港在這個故事裡看到了自己。

上海版的笑,更多帶著弄堂裡的吵鬧、精明和互相照應。香港版的笑,則多了一層求生的速度和壓迫感。上海人的摩登,常常還想保留體面;香港人的市井,很多時候更直接,更快,更現實。上海的房客在石庫門裡過日子,香港的房客在唐樓、大屋和殖民地城市現實裡過日子,但他們面對的都是現代城市最普通也最殘酷的問題:人很多,空間小,生活難,但日子還得過。

這就是《七十二家房客》真正厲害的地方。

它不是只屬於某一座城市的地方戲。它講的是一種高度城市化之後,小人物被擠在一起的共同命運。

「小上海」不是比喻,而是一段真實的移民史

講到這裡,我們就可以回到那個很有意思的詞:小上海。

香港北角在上世紀四五十年代,因為不少上海人定居,曾經被稱為「小上海」。港文化18區對北角的介紹提到,1940至1950年代有不少上海人在北角落腳,「小上海」這個稱呼後來又逐漸被「小福建」取代;南來的上海與江浙人士不只帶來人口,也在北角形成了與本地廣東文化明顯不同的社群氣質。

這不是一句浪漫化的懷舊說法,而是可以落到街道、學校、教堂、戲院和商店的具體歷史。

同一篇資料提到,抗戰後和內戰前後,江浙、上海一帶較富裕的人南下香港,部分上海人遷入當時人口仍不算密集的北角。上海人帶來娛樂生活方式,北角出現麗池、月園、夜總會,以及帝國戲院、都城戲院等電影娛樂場所;同時,也有上海食肆、服裝店、照相館、理髮店和江南食品店在當地出現。

這裡就可以看出,「小上海」不是說香港變成了上海,也不是說香港只是上海的延伸。它更像是一次城市生活方式的遷移。

人走了,故事也跟著走。
口音變了,房子變了,城市變了,但普通人擠在一起過日子的經驗,仍然能被另一座城市接住。

如果說北角的「小上海」是街道上的移民痕跡,那麼《七十二家房客》的南下,就是戲劇和電影裡的移民痕跡。它們共同說明:一座城市並不只存在於地理邊界裡。它還會跟著人,跟著語言,跟著飲食、手藝、戲院、娛樂和日常生活方式,轉移到另一座城市裡。

上海帶去香港的,不只是故事

更進一步看,上海南下香港,也不只是文化和生活方式的流動,還包括資本、技術和工業能力的轉移。

香港記憶館關於戰後香港工業化的資料提到,1945至1950年間,來自上海的三十多位主要棉紡業者抵達香港,帶來先進機器、資本、現代管理和技術知識,推動了香港紡紗、織布和製衣業的發展。資料也指出,戰後香港工業化受到幾個因素推動:上海工業家帶來資本與技術、大量難民提供廉價勞動力、韓戰後貿易環境變化使資本轉向製造業,以及歐美市場打開等。

這組材料很重要,因為它讓「小上海」不再只停留在上海菜、上海話、上海人社群這些文化層面。

它告訴我們:上海與香港的關係,不只是誰像誰,也不是簡單的懷舊比較,而是現代華人城市之間的功能轉移。上海在某一個歷史階段失去或外溢的一部分資本、技術、人才、生活方式和城市經驗,被香港接住,放進了香港自己的殖民地制度、廣東底色、港口經濟和冷戰秩序裡,最後長成了香港自己的現代性。

所以我們不能說香港是上海的複製品。

香港當然不是。香港有自己的語言、節奏、制度、草根文化和求生速度。

但我們也不能否認,在某一段時間裡,香港確實接住了上海流出來的一部分城市性格。

《七十二家房客》正好讓我們看見這一點。

它從上海石庫門裡出來,在南下的路上變成粵語故事,又在香港銀幕上讓香港人看見自己。它不是一件孤立的戲劇作品,而是戰後華人城市流動中的一個文化標本。

最不體面的地方,反而最能看見城市

今天再看《七十二家房客》,我們看的不只是一齣滑稽戲,也不只是一部粵語喜劇。

我們看到的是,一座城市最真實的地方,往往不是它最高、最亮、最體面的地方,而是那些普通人擠在一起過日子的地方。

上海如此,香港也是如此。

上海不只在外灘,不只在國際飯店,不只在梧桐樹下,也不只在《繁花》裡的霓虹和飯局裡。上海也在石庫門的灶披間裡,在房客們的吵架聲裡,在二房東的壓迫裡,在小皮匠和阿香的命運裡,在那些普通人一邊抱怨、一邊互相幫忙的日子裡。

而香港也不只在維港夜景、金融中心和霓虹招牌裡。香港也在唐樓、大屋、包租婆、制水、貪污、小市民對生活的忍耐和反擊裡。

這就是《七十二家房客》能跨城市被理解的原因。

它講的不是某一個地方的奇觀,而是現代城市裡一種反覆出現的命運:城市很繁華,普通人卻常常住得很擠;城市很摩登,生活卻可能很不體面;城市講效率和發展,小人物卻總要在房租、房東、鄰居、權力和人情世故之間,努力保住一點尊嚴。

所以,「小上海」也許不只是一個地名、一段移民史,或者一種懷舊說法。

它更像是一個提醒:城市會變,人會遷徙,但一座城市的生活方式,有時會跟著人走,跟著戲走,跟著一句方言、一碗麵、一間擁擠的房子,走到另一座城市裡。

《七十二家房客》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它讓我們看見,上海不只在上海。

有時候,上海也藏在香港的一條街裡,藏在一間戲院裡,藏在一個包租婆的嗓門裡,藏在另一座城市對普通人生活的理解裡。

而這個最不體面的上海,恰恰是最值得被記住的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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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經札記|洛辭這裡是「上海經」的文字札記。從上海、海派、文學與城市氣質出發,記錄一座城市如何折射近代中國與東亞的變化。偶爾也寫歷史、政治與時代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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