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恐嚇

二零二二年五月，我開始教四歲的泫泫。主要聯絡人是其爸爸。這麼久以來，她的爸爸是唯一一位會到LinkedIn網站查看我學歷履歷的人。當時是疫情結尾，疫情時候大家都難過。無論如何，這是當年得來不易的機會。

爸爸對泫泫有相當的要求，當時我教的是GAPSK高級考試，半夜時間還會跟我發訊息聊進度。記得一次我說了一句：「以姐姐現在的進度，可以大概四個月內熟讀，考試應該可以拿到最高級別。」爸爸立即回覆到：「不要應該！是一定要最高級別！要考就一定要最高分！」

GAPSK高級考試對K2孩子來說並不容易，沒有拼音輔助，要熟讀四十道問答題、二十個句子、八首古詩兒歌等，考試時隨機抽考。對一個四歲孩子來說，等於要記住一整本課本。

但我明白的。泫泫當時K2，要囤證書報考小學，同時為妹妹鋪路。這孩子最終不負所望考到最高級別。

她先後參加了形形式式不同種類的比賽，朗誦比賽、繞口令比賽、朗讀故事比賽等。都能得獎捧杯。

一次，我們在唸一首新詩，關於青蛙跳水。說著說著姐姐開始眼眶淚光，在嘀咕什麼，我聽不清楚，來回重複幾遍，我終於聽見姐姐說的：「明天我不想去游泳。」說完眼淚直流。媽咪在客廳對著電腦工作，我們也在客廳上課，所以媽媽聽得很清楚。媽媽說了一句：「怕也要去游泳。夠了，不要哭了，再哭我叫爸爸打你了。」

語氣溫柔，句句恐嚇。

我現在寫的是書面語，但請您想想，將對話換成香港地道粵語，語氣重多了。

我在旁聽著楞住，但沒有被嚇到。

那個時候我教了泫泫沒多久，大概只有幾個月，溝通交流還比較拘謹，所以我挺驚訝姐姐對我提出她的不安，是對我的信任。

我替她難過。被媽媽「恐嚇」後，當時四歲的她忍著，哭聲漸緩，從抽泣轉為啜泣。

我問：「明天第一次上游泳課？」

泫泫委屈巴巴地說：「是······」

我：「很怕是不是？」

泫泫：「是······」

我：「來，雙手給我。」我攤開雙掌，示意泫泫將雙手放在我手上。

她的一雙小手輕輕貼在我掌心，我穩穩攏住。

希望她能感覺到，對著我，她是安全的。

我：「跟你說個秘密，老師不會游泳，我從小沒有上過游泳課，也沒什麼機會去沙灘游泳池。我跟你一樣大的時候，一次跟親戚一家去游泳池玩水，看著會游泳的表姐玩得開心，我也想試試，結果因為沒有受過訓練，當下溺水兩次，是連續兩次。」

「跟著呢？去醫院了嗎？」姐姐追問。

我回答：「沒有，其實當時我所在的水位，我是可以直站的，可能太緊張吧，在水裡一直掙扎都碰不到水底，結果人下沉，暈了過去。之後我浮上水面，慢慢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浮在水面上，又嚇壞了，又掙扎了，又沈到水底去了，又暈倒過去，又浮起來了。幸好今次睜開眼後能站穩。要不就真的要去醫院了。」

以上說的全是實話，只是我越講語氣表情越誇張，每個「又」字都特別提高聲線，講得做演講一樣。

泫泫追問：「當時沒人幫你嗎？」

我回：「表姐們在游泳池另一邊玩水，姑母在曬太陽，沒人看見我啊！」

泫泫：「那之後呢？你醒來之後呢？」

我微笑說道：「沒有之後了。我離開游泳池，坐到姑母身旁，不敢吭聲，心裏怕得要死。」

我繼續說：「在那之後我每一次碰到水也怕，可惜呀我始終不會游泳。有時候朋友們邀請我去旅遊，去沙灘，都要先跟他們說我不會游泳，錯過了很多好玩的。游泳是非常健康的運動，身體好，體魄好，人會更美呀！另外，俗話說『欺山莫欺水』，意思是河流也好大海也好，都不要低估水域的危險性。不是叫你不要學游泳，就是因為這樣才更加需要學游泳，起碼有突發事情的時候，游泳是保護自己的一種技能。」

泫泫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可是我還是怕。」

我安慰她：「你怕是因為你沒有接觸過，你沒有見過游泳老師。明天才是第一課，現在你所怕的都是自己在盲猜，自己想像出來的。我向你保證，明日你見到的老師，一定會好好保護你。加上明日才是第一課，老師會一步一步來，不會勉強你。」

見她看著我沒說話，我繼續說：「怕是肯定會的，我明白，躲不了。但外婆，爸爸媽媽都會陪著你。你怕是因為你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但也有個可能是，明天上過課後你會想：『喔！原來就只是這樣！也不是那麼恐怖呀！』對不對？你知道嗎？我真替你高興！因為泫泫將會學到一樣新技能！」

以上對話期間媽媽和外婆一邊聽我們對話一邊哄著泫泫和應道：「對呀！游泳是必須的！」

見泫泫情緒穩定了，是時候拉回她注意力，繼續練習普通話。

事情雖然已經過了四年，但當時泫泫媽媽說的話，我到今日還記得。同時，現在有時候泫泫上課問起我其他學生，好奇其他孩子的課外活動，也偶爾會提起當年的這件事。

可能有人覺得我跟孩子解釋太多，浪費時間，直接讓他們收口就好。我角度是，給他們解釋情況是需要花上一定的時間，但穩定好情緒，用他們的語言溝通，讓他們了解事情的底層邏輯，也是學習的一種，才是一勞永逸的作法。

很多時候，面對孩子的眼淚，大人習慣以最「快、靚、正」的方法平息局面。立威可以止住孩子的情緒失控，看似省時省事，實則助長情緒壓抑。孩子不哭，不代表事情已經解決，不安感還在，只是不敢表達。同時也會給孩子傳遞一個訊息：你的真實感受不重要，最要緊的是現在這一刻不要煩到我，就是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