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悔的母親，育兒的反思

**為保護學生隱私，所有名字皆為化名**

泫泫有個妹妹，叫茜茜，今年六歲。

每個星期跟她們上兩個小時的課，姐妹倆一人一小時。因為已經教了她們四年多，相處起來自然放鬆不少。

這半年她們的媽媽很愛跟我聊天， 大多圍繞購物旅遊和孩子生活日常。

上課的時候媽媽也會搭訕一兩句，大家一起說說笑。

最近越說越放肆。

有時候兩姐妹會一起上課兩小時，她們對我其她的學生，甚至我的私人生活都很好奇。她們好奇為甚麼我會選擇教普通話，問我以前讀書時侯的種種。

一次姐姐問我私人時間會做些甚麼，我說：「如果時間充裕，我會去大陸走一趟，或者去曬太陽，在沙灘躺上一整天。」

姐姐問：「你跟誰去？」

我回：「我自己去。」

姐姐問：「自己一個去？不怕嗎？」

我說：「不怕啊，我習慣了自己一個四處走走，剛好有空的話，想到便去。」

有好幾次聊着聊着媽媽會搭嘴跟兩姐妹說：「所以媽媽經常跟你們說甚麼啊？」

兩姐妹異口同聲：「後悔太早結婚太早生娃。」

我在旁傻笑。

然後我說：「怎樣也好，要先照顧好自己，你們現在這一刻要做的，是認真把書讀好，認真是一種態度，讓選擇權握在自己手。」

以上情況最近半年發生了好幾遍。

然後又有一次，我跟兩姐妹練習作文，姐姐泫泫說有時候老師發的題目她因為沒經歷過，所以不懂怎麼寫。我就跟姐姐解釋作文分虛構與非虛構。作文的「作」意思是創作而不是「作大」。而創作是可以隨機應變，根據不同經歷套用在不同情況裏。所以不論是否真是發生過，或自己有沒有類似經歷，都可以藉着題目想像，發揮自己小宇宙。

然後媽媽又搭嘴了，說妹妹茜茜創作了一個故事，讓妹妹給我講述一遍。

妹妹：「從前，有一個女孩子。她很年輕就結婚了，嫁了一個比她年長幾歲的。丈夫對她很好，她們很快便生了孩子，是女兒。丈夫很疼女兒，漸漸忽略了那個當媽媽的，媽媽每天都很不開心，每天後悔結婚生娃。故事完啦！」

媽媽說：「是吧！茜茜很厲害，全是她自己作的呀！會自己創作故事了！」

我說：「茜茜會自己講故事了！很厲害！那以後可以跟你一起做看圖說話和命題說話了！」

妹妹再補一句：「Rachel老師，爸爸媽媽感情不好啊！」

我愣了一秒，說：「無論如何，爸爸媽媽都愛你們。她們也都盡自己的努力讓你們過得舒服。所以，你們現在這一刻最需要做的是甚麼？」

然後媽媽又來重複：「所以媽媽經常跟你們說甚麼啊？」

當然姐妹倆又一起回應同一句：「後悔太早結婚太早生娃。」

我看着媽媽在我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帶出這「觀念」，可能媽媽信任我？

我終於鼓起勇氣說：「媽媽的意思是，女孩子要先增值自己，男也好女也好，不要因為認識了誰就將自己放在後。以後你們喜歡跟誰交往，是你們的選擇，但怎樣才可以讓自己有選擇？就是要努力做好自己該做的。讀書的時候交朋友，不等於只顧着跟朋友玩就荒廢學業對不對？就好比你們升學，不同成績有不同選擇對嗎？所以媽媽想表達的是，希望你們可以靠自己努力，讓自己做一個有選擇的人。選擇權在自己手裏，才叫真正的自在。媽媽是想你們過得好。」

媽媽說：「是的！就是這樣啦！所以泫泫茜茜你們知道嗎？就是要努力，就是要令自己有選擇權。」

講完這番話我反覆思考，很怕這樣表態會說錯話。深知這些是別人的家事，所以一直沒有插嘴。但當她們母女不停的在我面前帶出這話題，我不表態不行，認同死，不認同也死。

母親不自覺地將婚姻裏的負能量傳遞給孩子們，姐姐九歲，妹妹才六歲。她們的自主思維和批判思維仍在建立當中，而孩童的價值觀，正是透過觀察、聆聽身邊最親近的人，一點一滴慢慢塑造而成。

夫妻相處之間產生負面情緒，人之常情。尤其孩子漸漸長大，生活瑣事堆疊，難免心裏委屈。家長有情緒沒有錯，只是表達需要拿捏分寸，講究說話的藝術，不必把未經篩選的負面感受直接在孩子面前肆意傾倒。

很多家長會陷入一種盲點，覺得孩子年紀還小，「她只是個孩子而已」。可恰恰就是因為她們還只是孩子，感知力遠比大人想像的敏銳。她們或許無法用邏輯原理表達，卻能夠完整吸收環境裏的情緒氛圍，把大人的經歷內化吸收成自己對世界的認知。父母的言談與處事，都會潛移默化地影響女兒日後的價值觀。長期浸淫在這類敘述下，孩子有可能變得情緒敏感，習慣優先顧及旁人感受而壓抑自己；更極端的是，往後面對親密關係，或許走向恐婚，或是產生對異性的片面偏見。

身為一名家教老師，我覺得任何時候也都是可以教育孩子的時候。教育不限於課文和考卷，教會她們怎麼做人也是教育的一部分。爸爸媽媽爭吵也好，感情不睦也好，這些是真實的生活，也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可以跟孩子們解釋和示範的榜樣。有意見不合的時候，大家會怎麼處理呢？從處理事情，到處理個人感受，這已經是可以直接給孩子一個很好的教育示範。

今天你在孩子心裏種下甚麼，明天她就會長出甚麼樣的枝芽，就是孩子以後的世界觀。自主可以，獨立可以，但如何保持互相尊重，多角度看事情，這才是做父母給孩子最珍貴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