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戰再戰》-站在分裂的中心呼喚愛|電影評論

斐德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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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於2025年11月12日發表於“西部影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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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戰再戰》:站在分裂的中心呼喚愛

作者:Phaedrus(池憲卿)

電影《一戰再戰》這部超過160分鐘時間的超長電影是美國著名導演保羅·托馬斯·安德森的作品首次引進國內。而本片在海內外極高的口碑和出色的票房表現,也幾乎可以定論其將會穩穩提名明年的第98屆奧斯卡金像獎。

影片的演員陣容也堪稱繽紛,不僅由兩大影帝攜手出演本片,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小李子)飾演男主鮑勃,西恩·潘出演反派洛克喬上校,令人喜愛的配角大師(Sensei)也由曾出演過《邊境殺手》等片的本尼西奧·德爾·托羅飾演。

電影改編自著名美國後現代主義作家托馬斯·品欽的著作《葡萄園》,作為2025年度院線絕對無法錯過的巨作之一,本片不僅僅是靠名導+巨星的配置打響了名聲,而是真正做到了當代性和觀賞性的絕佳融合,呈現給觀眾了一個頗具復古元素的當代美國社會圖景。而有趣的是,和大部分美國導演不同,他們用家庭故事偽裝自己的政治觀念,但保羅·托馬斯·安德森(下文概括為PTA)卻用一個滿目皆是政治色彩的電影,講了一個簡單的家庭故事,讓樸素的感情變成了電影的母題。

《一戰再戰》的故事分為兩個部分,由女主薇拉的出生形成了分界線。影片的開頭便是一段左翼組織法式75的行動場面,他們突襲了一隻負責關押非法移民的邊境警察駐地。帕菲迪亞和她的同僚負責繳械邊境警察,而她的愛人男主鮑勃則負責在駐地外接應。在這一幕中帕菲迪亞襲擊並羞辱了駐地的主管洛克喬上校,後者卻意外地被帕菲迪亞深深吸引。

影片從第一段的切入,便奠定了幾位主角的關係和電影基調。帕菲迪亞和鮑勃是左翼組織法式75的一對夫妻,該組織堅信通過暴力革命表達政治訴求,因此她們劫獄並幫助非法移民逃脫,炸彈襲擊反對墮胎的議員辦公室等等。

而洛克喬上校持續負責追捕她,但他的堅韌也只是為了要挾她並和她發生關係。帕菲迪亞和鮑勃的分歧則是發生在其懷孕後,鮑勃堅持於回歸家庭生活共同照顧薇拉,但帕菲迪亞則無法忍受這種生活。

最終帕菲迪亞選擇擺脫母職繼續革命,但卻意外被捕並成為了污點證人,洛克喬上校領銜的軍警以此為突破點,逐步暗殺、逮捕了法式75的主要成員,瓦解了整個組織。往後十餘年,鮑勃和薇拉遠離人群居住在小鎮,退隱山林。

然而事情的轉機也發生在那位此時已軍功赫赫的洛克喬上校身上,他受邀加入一個精英組織 “聖誕冒險者俱樂部”,這個右翼白人至上組織嚴格禁止跨種族通婚生育,於是洛克喬帶着部隊準備前往小鎮,意圖解決薇拉這個麻煩。

面對着洛克喬重兵襲來,薇拉失蹤,鮑勃救女心切只能被迫重出江湖。電影的主要劇情便是在薇拉、洛克喬、鮑勃的三人追逐中逐漸展開。

01政治-性-暴力

電影首當其中的最大特徵便是極具政治色彩。PTA精準地把握了能引起當代觀眾共情的元素,從身份政治到左翼右翼的群像都刻畫地各具特色。

西恩·潘所飾演的洛克喬上校幾乎是右翼的代言詞,軍警出身象徵着威權,其對於白人至上主義組織有着近乎癲狂的熱愛,而其派出大量軍警使整個庇護城市天翻地覆,也只是為了剷除薇拉這個有着自己血統的黑白混血。PTA將電影中的右翼分子塑造地極為幼稚。洛克喬上校費盡心思想要加入的白人至上秘密組織被稱為“聖誕冒險者俱樂部”,而其也對於彰顯自己的男子氣概有近乎痴迷的追求,形成了一幅經典的保守派形象,這些戲謔都構成了電影中顯而易見的幽默。

導演對左派也不抱有任何同情,帕菲迪亞作為極左的代表,在電影的開頭領銜了所有的行動,但是其在暴力訴諸政治理念的過程中,痴迷於性愉悅。不僅是對洛克喬上校施行性懲罰,也有和鮑勃意圖在炸彈襲擊之後親密的慾望。在她的觀念里政治-暴力-性是三位一體的生活,也因此當薇拉出生後,她才會和鮑勃發生了諸多爭吵,影片極具代表性的一幕便是,懷孕的帕菲迪亞在空地上抱着機槍盡情宣洩着子彈,這種對主體性和革命性的追求才是她生命中的主要熱情所在,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她意圖擺脫母職,繼續從事革命事業的。

而被捕後她成為污點證人從而背叛組織,使得法式75組織近乎覆滅的命運,似乎也印證了她的意志力和革命性也並非其所述和所表現出來的那麼堅定,PTA對所謂的極左盡顯不信任色彩。

而男主鮑勃則是代表了某種溫和左派,在組織銷聲匿跡後他逐漸頹廢,遠離政治活動,只能在和他人的爭論中得以體現出自己的政治觀點和價值,而無論是其行動能力還是理想追求都幾乎消失殆盡,在電影中盡顯窩囊。

在薇拉失蹤,軍警襲來時,電影用了大量筆墨着重描寫鮑勃忘記組織暗號,且猶如無頭蒼蠅似地尋找撤離地點的過程,整個過程的荒唐程度以及角色無能的滑稽都為影片增添了不少笑料。

而電影中最被人喜愛的Sensei(大師),在左翼組織里是個相對獨特的存在,他從未表達過清晰的立場和想法,但是當邊境警察衝擊庇護城市時,他從容自若地組織非法移民逃離,從地下工廠的黑工,到近似於游擊隊的滑板少年們都受Sensei調配。

PTA在這一情節中展現了某種被撕裂社會的奇觀。全副武裝的邊境警察和移民支持者在大街上對峙,而一群滑着滑板的少年則在大街小巷通風報信組織撤退。Sensei的處之泰然和“小李子”飾演的鮑勃形成了鮮明對比,他代表着多年來和體系抗爭下富有經驗的行動者。

可以說在PTA塑造的世界裏,清晰地表達政治觀念的人,都是幼稚的,而無論左右。這種對理想主義的解構,恰恰通過流行文化符號得以實現。

PTA在劇情內鋪設出了多處細節,比如薇拉被要求記住的暗號“綠野情,比弗利山莊人,胡特維爾社區”分別是一個城裏人回到鄉下的喜劇、鄉下人進城市的喜劇、以及一個在美國真實存在的退休社區。它們的共同點都是一種近似於烏托邦的空間,一種被構建的、與美國主流都市文化相斥的“理想社區”模型,用在左翼組織的暗號上也頗有理想主義氣息。而這一意向也和薇拉這個角色在劇中的定位形成了某種對照。

02美國的未來——薇拉

女主薇拉作為當之無愧的電影核心,不僅是因為其作為推動整體劇情的關鍵角色,更是因為該角色在電影中的呈現極為特殊,在年齡上她代表着年輕的Z世代群體,是現實社會中新生代的縮影,又承載着PTA導演對美國未來圖景的深刻隱喻。

薇拉的同伴們在本片中雖然並無太多鏡頭,但PTA通過精準的細節刻畫,勾勒出了這群代表着全新價值體系教育下嶄新世代的樣貌,在呈現上有跨性別、酷兒人群等多元文化群體的暗示,儼然構成了當代美國社會的微縮景觀。

影片的後半段揭示的薇拉身世謎團,我們得知她其實是白人軍官洛克喬上校和帕菲迪亞的孩子,其身體里流淌的是極左與極右的血脈,但卻被鮑勃這位溫和派撫養長大,特殊的身份和政治圖譜的疊合,似乎也使得她成為了不同意識形態交融共生,並最終形成的特殊政治載體。

值得一提的是,薇拉的飾演者蔡斯·英菲尼迪幾乎可以稱得上是電影圈的素人,《一戰再戰》便是其電影首秀,其原本是流媒體平臺Youtube上K-pop翻跳組合的一員。她戲外的身份和角色也形成了互文,讓薇拉這個角色也更具當代性和真實感,其也成為Z世代文化特質的最佳註腳。

03品欽式、PTA式的回望

正如前文所述,本片改編自美國作家品欽的作品《葡萄園》,這已不是PTA第一次對品欽的作品進行改編。《性本惡》的成功已經證明了PTA具備的改寫能力。

《一戰再戰》和《葡萄園》的結構幾乎一致,都通過當下對過去的回望,感嘆了理想主義的喪失,或者說自由派、左派思潮的隕落。在品欽的故事中,“當下”是指在里根任期內的80年代,美國正大步邁向保守主義思潮和新自由主義經濟體系,“過去”則是60年代那民權運動風起雲湧的年代。

鮑勃和帕菲迪亞所處的左翼組織“法式75”就充滿着對往日進步力量的致敬,其堅持槍桿子裏出政權的革命意識讓人想起黑人民權組織黑豹黨。而當鮑勃接到撤離信息時,正在觀看的《阿爾及爾之戰》也變成了一種明示,這部上映於1966年的黑白電影幾乎是反殖民的代言詞。甚至貫穿本片幾乎一半篇幅那復古的接頭方式,也印證了PTA在塑造他們時,大量致敬了品欽寫下《葡萄園》年代的進步力量圖景。

然而,極為開創性的是,PTA在電影中塑造的“過去”和“當下”都發生於一個近未來式的美國,或者說一個被懸置的獨立空間,他也並沒有指涉究竟是在哪一任總統之下。電影中主角們從邊境警察手中拯救非法移民、居住在庇護城市(即當地拒絕配合聯邦移民執法機構(如ICE)的城市或地區),以及法式75組織內當代自由派樣貌的成員,都極有對當下社會的洞見。電影所呈現出的各種圖像也因此充斥着對往日政治組織和當下左派思想的融合,它可以是對民權運動年代的追溯,也可以是對當代政治圖譜撕裂的預示。

對於近兩年的美國導演而言,描述國民被政治撕裂的電影,並非一個小眾的議題。在今年康城主競賽的電影《愛丁頓》中,導演阿里·艾斯特同樣鋪設了一幅自由派和保守建制擁護者的對抗,主角甚至在小鎮中與極左組織安提法展開激烈火併。

而2024年在國內也曾上映的《美國內戰》則更是直接點出了政治撕裂之後的極端狀況,即第二次爆發的美國內戰。電影中傑西·普萊蒙所飾演的右翼民兵槍殺移民的橋段至今也被人津津樂道。在加州德州獨立並進攻華盛頓逮捕總統這一宏大背景下,這個橋段以小見大地點出了,美國長期懸而未決的內部政治分裂將會如何導致慘案。而針對當下的美國社會而言,似乎也很難將這些憂慮簡單地概括為一種擔憂。

相較於這些電影,《一戰再戰》則是顯得尤為復古,也顯得格外溫柔。

電影的高潮部分是一場發生在沙漠深處的追車戲,與動作電影有所不同,感官體驗並非這一段段落的核心,PTA用了一種孤寂和浪漫的方式塑造了這場多方混戰。如同浪花一般的公路直插在一望無際的沙漠中,洛克喬上校、薇拉,聖誕冒險者俱樂部的會員、鮑勃四人在公路上互相追逐。

影片最為核心的一幕也是發生在那場精彩追車戲的結尾,洛克喬上校和前來清理門戶的聖誕冒險者俱樂部會員在撞車後負傷。女兒薇拉躲在路邊的草叢裏手持着槍,用暗號問道你究竟是誰時,主角鮑勃張開雙手緩緩走上前去將女兒擁在懷裏,溫柔地告訴她:“我是你爸爸,沒事的,一切都過去了。”

這句對話似乎頗有深意,當整部電影都在因身份認同和政治撕裂而產生各種對抗時,PTA用這段簡單的對話讓觀眾從一場場激烈的意識形態鬥爭中走出,回歸了最原始和本真的情感聯結——愛。

當一切紛爭過去後,薇拉繼續變成了一個鬥士,鬥爭依然在繼續,正如片名《一戰再戰》所表達的那樣。只是當所有的立場和身份逐漸崩塌時,PTA變成了那個充滿暖意的悲觀主義者,面對社會撕裂的現狀,他用《一戰再戰》表達了自己的觀點,要站在分裂的中心呼喚愛!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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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德羅不語自由撰稿人 妄圖寫出深邃而精妙的文章.... 費比西(國際影評人聯盟)成員 84th & 85th 美國電影電視金球獎投票人 台港電影研究會會員,電影評論學會會員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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