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我，周旋久——在《当代自慰寓言》中和身体对话

成为一名性别酷儿对我意味着什么？首先，我无法再将身体视作理所当然的东西。

在通常的社会观念中，身体是很简单的——男是男，女是女。约半年前，这种简单性在我这里崩解了。记得一个清晨，反常早起的我走到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浸没在陌生的光影中，突然被一种又新鲜、又怪异的感觉所击中。有崭新的气质不断从镜中的形象涌现，让我不知该将其辨认为男性还是女性；它们交织出近乎雌雄同体的印象，带着深邃而美妙的吸力，令我为之眩晕。但同时，它也让我感到一些不适应，似乎我从未熟悉镜中的这具身体，即使我有意与之亲近，也有微不可察的间隙将我们区隔。

对身体的感受私密又微妙，我很难向身边的朋友诉说。可是，影片《当代自慰寓言》中李欣翼导演的自述，竟让我感到经验深处的共鸣。导演曾随抑郁症状而感到自慰成瘾，有时不得不去洗手间自慰以维持注意力。她说，自慰让她触碰到近似死亡的虚无，这种感觉令人沉溺又警惕，使她反复挣扎。成为上瘾症候的自慰，似乎让身体获得了奇怪的自主性：通过唤起强迫性的自慰渴求，身体不断向意识宣告它的存在。这时的身体仿佛既是“我”，又不完全听命于“我”。尽管我与导演的具体经历大相径庭，但身体变得陌异、躁动，却是我们想要回应的相似课题。

李欣翼说，“我始终不相信我是唯一一个和自慰保持着奇怪关系的人”。令人宽慰的是，这所谓“奇怪关系”带给导演的体验并不都是负面的。相反，“自慰成瘾”时期所感知到的奇妙感受，似乎激发了导演的兴趣，令她想要探索：以自慰为媒介，自我和身体之间能有多少种关系的形式？《当代自慰寓言》可以视为对这个问题的一次回应。

李欣翼收集了四个真实自慰故事，分别取材于中国和英国的四位女孩。第一个题为《自我表演》（Performing Myself）的故事中，主角发现自己享受被观看的感觉，乃至在自慰时能感受到非常纯粹的自己欣赏自己的感受。她会录制自己自慰的视频，隔一段时间再观看，与过去的自己对话。第二个故事名为《焦虑》（Anxiety）。主角所接受的抗焦虑治疗抑制了她的性欲，让享受高潮变得困难。因此，享受自慰对她而言成为一件值得庆祝的事。第三个故事《距离效应》（Distancing Effect）的主角以 “四爱女”自称，自慰是她获得性高潮的唯一途径。小众的性癖好让她性爱道路的追求有些曲折，而自慰的幻想让她能与这个“人生最重要的秘密”和谐共处。最后一个题为《存在论危机》（Existential Crisis）的故事中，主角患有阴道痉挛，有一些涉及亲属的性幻想，并且遭受过与性相关的创伤经历。对她而言，自慰能帮她理解、看清这些经验或经历能为她带来什么。

四位受访者的共同之处，在于她们的身体和欲望都无法稳定嵌入以伴侣关系、纳入式性交和特定快感方式为中心的“标准性爱脚本”中。因此，她们同身体的感受和渴望相处时，便没有理所当然的范例可循，而是必须自己探寻、摸索。自慰于是成为她们和身体对话的渠道。它可以牵引出身体直接、自发的反应，亦能营造较为安全的试验场，供她们同尚未被妥善安置、命名的欲望玩耍。此时，自慰亦已超出简单的愉悦体验。在第二个故事中，它是需要刻意去做的劳神之事，第三、第四个故事中，则多少伴随着不安和疑虑。

导演所述的拍摄动机曾使我对影片有所期待：自慰作为和身体对话的方法论，也许能解答如何同身体相处的问题。随着受访者的故事展开，我慢慢明白，这并非一部意在给出答案的影片。比起找到某种固定模式，或许更重要的是，尽管并不总能做到接纳和享受，但受访者们仍然愿意通过自慰去尝试理解身体的自发性，而不急于对欲望下裁决；愿意在愉悦、困惑和创伤之间维持协商的姿态，容许矛盾暂时没有答案。知晓解法不能一蹴而就，反倒使我收获了略为平和的心境——我更明白与身体相处不在于遵循特定的模式，而在于维持探索时刻的好奇和共情。

这种领会不仅来自于被讲述的四个故事，更源于影片的讲述方法。正如李欣翼在影片简介中所说，“我致力于将它打造成一场挑战阅读、观看、倾听三种观察习惯的艺术游戏，或是一本生命之书——其中书写着青春、女人、性、爱以及个人与外界的复杂关系” 。在我的感受中，影片形式上的创新并非出于孤立的动机，而是与其包容性的主题紧密连接。影片至少采取三种新颖的形式策略，刻意创设观看的距离感、增加文本厚度，以滤除观看目光中的凝视成分，在看与被看之间维持更加舒适的关系。

首先是受访者的匿名化。四个故事不仅远离主角的真实身份，还采用构图与取景技巧，让她们的面孔不可辨识。第二和第四个故事中，主角均只有背影出镜。第一和第三个故事的采访镜头虽然出现主角戴口罩的侧脸，但前景分别出现毛玻璃和植物进行遮挡，进一步在视觉上将观众隔开。通过匿名化处理，影片不再用具体的面孔为证言的真实性作担保，转而让声音和讲述内容承担更多重量。面孔的隐去，也让四个故事的质地偏离“非虚构纪实”的直接、利落，更能包容叙述者在讲述过程中的婉转含蓄。聆听这些面目模糊的叙述时，我感到更容易放下对于辨识身份的执着，转而去注意经验和感受的共鸣。

其次是象征性图像的使用。在采访话题延及性爱的近距离描述时，影片的图像反倒会从身体退开，转向诗性、静美的自然画面。当第一位主角谈到女性生殖器官的奇妙，画面转到自由游动的水母；第三位主角言及自慰经验时，画面则是她抚摸植物叶片的手部。通过利用自然意象转译不易直接捕捉的感官体验，影片让性爱从色情化或医学化的陈套中抽离，将之放回更细致、微妙的身体感受。感官经验不需要被分类，而是可以先以流动、触感和节奏等形式被感知。

最后是“寓言书”的格式设计。影片邀请观众用阅读一本小册子的方法去观看它。它将自己划分为前言、四个章节和文末致谢，目录的“页码”恰好是对应段落开头的分钟数。前言、致谢的静帧与章节标题的字幕卡也都做成书页的形式，背景的一些纸张还保留手工纸的质地与纹路。影片以书本作为表层的媒介形式，将观众与“书中承载的”影像人为地拉开了距离。这一设计提醒观众，影片中的经验可能经过有选择的编辑，而四位受访者正是自己故事的讲述者。有意为之的人工性也让标题中的“寓言”二字显示其含义：这四个真实故事容许它们的内涵从具体经验弥散开来，连接到更广阔的感受与启发。

在《当代自慰寓言》的温柔讲述中，我似乎也与身体更亲切了。尽管那层“微不可察的区隔”依旧存在，但它的存在不那么令人困扰。就像影片既调动极其亲密的身体讲述，又通过多种形式中介维持讲述时舒服的距离；对于一名性别酷儿而言，同自己的身体周旋，本身就是既需要共情的信念、又需要尊重的距离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