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第四天】：老屋

第四天

分享一處你曾造訪、停留、漫遊，當時以為平凡、未必會記住的空間。後來卻反覆在腦海裡想起，而那裡藏著只有你明白的心事、無人知曉的片段。那是一個怎樣的地方或空間？

老屋，是客家話對老房子的說法。那是我六歲前住的三合院老房子，一家四口住在窄窄小小又破破爛爛、雨天容易溼氣重，強烈地震一來隨時會坍塌的老房子裡。我每次提到小時候住的那間老房子，都習慣用客家話來稱呼那間老房子叫「老屋」。

那裡面沒有鋪著光滑透亮的磁磚地板，但我小時候很喜歡和弟弟兩個人坐在涼涼光滑的土色地板上玩娃娃、摺紙飛機和畫畫；沒有漆上白色油漆的泥土色牆壁，但那泥土色牆壁上畫滿我和弟弟兩人的塗鴉和可愛貼紙；也沒有天然氣，但爸爸會去台鐵火車站附近那邊撿剩下的木柴拿回家燒；沒有省電的日光燈，但有昏黃的鎢絲燈泡，搖搖晃晃好適合說鬼故事；沒有自來水，但有乾淨的井水。那時候，燒柴火煮飯的味道變成我小時候最愛聞的味道，因為聞到這個味道，代表吃飯時間到了。

客廳、廚房、浴室是在同一個空間，那個空間有兩個出入口，其中一個出入口可以通到別人家的長廊，記得那個家的長廊下，都會停一抬高高大大的重機，聽大人說是一位大哥哥在騎的，叫我們小孩子不要靠近那台車，很危險，不過我對那位大哥哥完全沒印象了。但，那個長廊是我和弟弟還有小美（我小時候青梅竹馬的女玩伴），我們三個人，那時候最愛坐在那，看外面的車子來來去去的，還因此在雨天時，看到一隻狗狗被汽車撞死，弟弟嚇到放聲大哭，到現在仍對那件事還印象很深刻呢。

另一個是通到我們家外面那短短的通風走廊，一走出走廊的右邊是一間房間，裏頭有一張靠牆壁的那種古老的大木板床，那種床就像民國劇裡的三合院會出現的床，一家四口有時候會睡在那裏。然後走廊旁有一個小小的露天綠色園地，種滿各種奇怪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野草，我小時候都覺得那個野生露天植物園是神奇的熱帶雨林，因為那些植物都長得比我還高，導致長大後，常常夢到老屋的野生植物園跟考古探險的秘境雨林融合在一起。

沿著短短的走廊往前走會來到一個寬敞開闊放雜物的四方型濕濕的泥土地空間，這開放空間沒有窗戶，所以一到晚上黑漆漆一片，如果遇到夜風大或颳颱風下大雨時，還會從走廊旁的露天植物園那邊灌進來，風還會不停呼呼嚎叫著。小時候的我，晚上都不敢一個人到這裡，導致長大後，看到《哈利波特》第六集，石內卜和水仙．馬份在一間房子立下不破誓時，我就會想到以前老屋這濕濕陰暗的雜物空間。

離開這四方形濕濕暗暗的開放空間後，就會來到三合院的廣場，對，我們老屋的廣場不是像一般正規的三合院的廣場面對外面的馬路，而是設計在後院，所以中間的神明廳也不是面對馬路，而是背對著馬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我剛出生就是這樣的設計了，連我爸爸自己也不知道。

這廣場的右邊是連接著和我們同姓宗族的養豬人家的老房子，左邊連接的則是剛剛上面說的那位有重機的人家的家，然後中間的神明廳則是被大人禁止進入的。雖然這裡有大廣場，不過，我和弟弟不太喜歡這在裡玩，其實是有原因的，但這原因爸媽應該到現在都不知道。

就是那時候讀幼稚園，小朋友們之間都會流傳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奇人軼事，例如有一個小朋友總說，我們家後院的廣場旁的那個養豬人家的爸爸，很可怕又很兇，聽說他會心情不好會隨便打陌生小孩，還會恐嚇小孩，更可怕的是我還聽其中一個小孩子說，他還有一把手槍呢！當時聽到這個，就很害怕去廣場那裏玩，因為我們家就和他們家連接在一起，雖然他是我們幼稚園班上同學的爸爸，我們兩家又是同宗族的，但他爸爸我真的打從心裡就不喜歡，樣貌總是凶狠可怕，有一次從幼稚園走路回家，當時老屋就在幼稚園旁邊而已，想和弟弟去廣場玩，才剛從走廊踏到廣場上，就遇到他爸爸從神明廳走出來到廣場，一個不修邊幅穿著白色吊嘎的彪形大漢看著我和弟弟，露出可怕的笑容和眼神對我們說：放學回家了喔，不要亂跑喔，要不然吼，叔叔會把你們抓起來餵豬喔！我可是手上有刀喔！

聽到這樣，才幼稚園的我當然嚇得說不出話來，不過很佩服自己那時候被大人開玩笑亂嚇，居然沒有立刻放聲大哭，而是鎮定地帶著弟弟躲回走廊去。但那次之後就非常不喜歡那位阿伯，能不接近就不接近。就算到現在，阿伯老了，可是他那樣凶狠的氣場和嗆辣的性格還是沒變，連我媽也不喜歡和他說話。但我一直不敢對我爸說起小時候這件事情，要是被我爸聽到，他又會說我沒大沒小，怎麼可以私底下這樣說長輩！

除了這些，還有另一個埋在心裡深處的遙遠回憶，那是讓我感到溫馨又純淨的畫面，那也是我人生所有記憶力中最早的畫面。當我還是嬰兒時，只記得身處在一個四方形的水泥房間，有青綠色鐵窗的木頭窗戶，外頭黃色的微光緩緩地照射在緊連牆壁的小木板床上，那時的我躺在小木板床旁邊的木頭做的嬰兒床上，床頂上有紅色的蚊帳罩著，還有一個黃色的弦歌音樂鈴吊著，那音樂鈴正發出迪士尼《小小世界》的旋律，後來六歲搬到現在的家，那個音樂鈴還陪伴我一陣子後就被老媽拿去回收掉了，至於那個嬰兒床，後來聽媽媽說，就送給別人用了。媽媽那時還說，當時還用三麗鷗雙子星圖案的小被被包裹著還是嬰兒的我。

但我沒有告訴媽媽說，所有記憶中，我最喜歡的畫面，就是在老屋時，躺在嬰兒床上聽著小小世界旋律時的那份安靜祥和的氛圍。長大後，一直再回想這個畫面，為什麼我只記得這段嬰兒時期的記憶，其他嬰兒時期的畫面完全沒印象，是因為那段回憶中，有音樂、有光線、有色彩嗎？還是因為那段記憶，是我嬰兒時期最純淨最平和的畫面。因為我老媽總說我還是嬰兒時，總愛在半夜哭鬧，常常吵得隔壁鄰居睡不著，村民們還叫媽媽帶我去收驚。

不是有人說，嬰兒還沒出生或投胎到地球上時，在上面是可愛純淨的靈魂，然後他們會從天上帶著禮物（也就是嬰兒長大後的性格）跳進自己所選擇的家庭裡出生，所以我在想我之所以那麼喜歡迪士尼，會不會是因為還在嬰兒時，只會被迪士尼的音樂哄到不哭鬧。不知道呢，我也沒問，因為怕真相沒有我想像的這樣浪漫，但我寧願想像自己在天上帶著的禮物，就是一顆赤子之心，因為我到現在中年了，還是很愛迪士尼那類可愛的動畫電影，還是很幼稚的喜歡那些粉紅色公主般的夢幻童話故事。

不過，那間老屋後來因為地震和土地產權眾多擁有者的關係，在我六歲搬到現在的家之後，父輩的宗族內部開會商討，就把那間老屋的土地重新改建一下，拆掉我小時候走過的短短走廊、露天野生植物園、和爸媽住的房間、濕濕暗暗的開放空間、和後院的廣場。於是現在就變成每年逢年過節，同源的分支宗族們匯聚到這裡一起祭拜祖先的祠堂，也就是以前背對馬路的小小神明廳，只是改建過的祠堂更漂亮，有雕刻上在兩旁柱子的對聯、堂號和磨石子地板，而且廣場和神明廳還面對著馬路，這樣過年時廣場就變得熱鬧多了，雖然值得回憶的空間不在了，但每次老屋出現在我的夢境時，就變成一場刺激奇幻的冒險之旅！

2026.06.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