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奇物语》的保守主义精神内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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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tflix的《怪奇物语》是我非常喜欢的电视剧集。抛开精彩的冒险故事,这个剧展现的political精神内核同样令我感兴趣。我要写在前面的是:“我认为这个剧表达了什么”、“我认为作者/演员认同什么”和“我认同什么”是三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我只是想分析一下第一个问题,挖掘一下这部剧的潜台词。

Netflix的《怪奇物语》(Stranger Things)终于在2025年的最后一天迎来了大结局。这个剧广受欢迎是不令人意外的。少年成长(coming-of-age)本来就是美剧或电影中经久不衰的类型,何况该剧还融合了奇幻元素,并披上了一层绚丽的 80 年代流行文化外衣。然而最令我感兴趣的是这个剧的政治隐喻:那个充满了粘液与尖牙的“颠倒世界”(The Upside Down)恰如是现实世界中庞大体制的冰冷投影。

在这部剧集的叙事逻辑中,存在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同构性(Isomorphism):无论是美国的能源部国家实验室,是大洋彼岸的苏联军事集团,还是异世界的夺心魔(The Mind Flayer)与 Vecna,它们在本质上共享着同一个内核——即对个体意志的绝对抹杀,以及将活生生的人异化为工具或燃料的集体主义冲动。在这场关于自由的战争中,最大的反派其实不是怪兽,而是试图吞噬个体的“庞大系统”(The System)。

1. 联邦政府:冷酷的利维坦

美国80 年代正是里根主义所向披靡的年代。我们在《怪奇物语》第二季的开头还看到了不少1984年里根竞选的广告牌(那次选举里根横扫49州)。里根推崇小政府,他在1981年的就职演说中留下了一句名言:”政府不能解决我们的问题,政府就是问题”(Government is not the solution to our problem; Government is the problem.)这种思想完美地描述了《怪奇物语》中联邦政府的面貌——它是无能的,更是邪恶的。

从第一季开始,霍金斯实验室就不是一个纯粹的科学研究场所,它是冷战的前沿研究机构、更是国家权力不受制约的象征。布伦纳博士(Dr. Brenner)作为体制的代理人,借助冷战这个背景,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地虐待小孩子。同时,他还被孩子们称为“爸爸”(Papa)。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隐喻:国家试图取代家庭,用权力关系的冰冷控制取代血缘的温情。在这个体制下,Eleven 不再是一个小女孩,而是一个代号,一件被剥夺了童年和人性的冷战武器。

值得注意的是,霍金斯实验室的这个设定并非是空穴来风,而是深深植根于美国民间的政治惊悚传说。事实上,怪奇物语这个剧的早期名称就是Montauk,直接取材于“蒙淘克计划”(Montauk Project):这是一个据传在长岛蒙淘克空军基地(也称赫劳营,Camp Hero)进行的秘密工程,涉及心理战、时间旅行和绑架儿童进行精神控制实验。按照《怪奇物语》舞台剧《First Shadow》的设定,一切灾难都可以追溯到著名的费城实验(Philadelphia Experiment),也就是所谓的“彩虹计划”(Project Rainbow):据传 1943 年美军进行了一项绝密实验,试图利用强磁场让“埃尔德里奇号”驱逐舰(USS Eldridge)实现隐形与瞬间传送,结果却导致了惨绝人寰的后果:据说船员们有的当场精神崩溃,有的甚至在传送过程中与船体的金属钢板发生了物理融合而惨死(像不像颠倒世界里的Hawkins Lab顶层?)。更绝的是,那个囚禁 Eleven 和其他被实验儿童的场所被称为“彩虹室”(The Rainbow Room),这等于是直接说Brenner的实验就是彩虹计划的延续。所有来自于颠倒世界和深渊的威胁追根溯源都来自于美国政府的鲁莽和冷漠。在国家机器眼中,孩子不是需要被呵护的生命,而是像当年的“埃尔德里奇号”船员一样,仅仅是代号为“彩虹”的、随时可以被消耗的军事资产。

不仅仅是霍金斯实验室的孩子们受到了政府的迫害,剧集还通过一系列残酷的细节展示了这种体制对普通人的碾压。比如第一集中善良的餐馆老板 Benny 暂时收留了 Eleven 并试图联系儿童社会福利结构,结果引来了政府特工惨遭枪决。这仿佛是告诉人们,有事情找你的邻居商量着办就好,找政府则是一定会大难临头。这也呼应了里根的名言:The nine most terrifying words in the English language are “I'm from the government and I'm here to help.”,英语中最吓人的九个词是:我来自政府、我来帮忙。再比如第四季结尾,当霍金斯镇”地震“之后,本应发挥作用的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 FEMA 却彻底缺席。还有第五季,面对Vecna可能抓走小孩子的危机,政府/军队的应对方法是:那我先把孩子们抓走好了!在国家安全和宏大叙事的借口下,个人的生命变得如草芥般廉价。这种对公权力的深刻不信任贯穿始终,这不仅是对官僚主义低效的嘲讽,更是对“大政府”神话的彻底祛魅——当灾难降临时,庞大的国家机器要么是灾难的制造者,要么在灾难面前毫无作为。

2. 苏联线:极权的镜像

《怪奇物语》展现了80年代的普遍的社会情绪:苏联人坏得不要不要的。然而,仔细看来,苏联人做的事和美国人做的事根本一模一样!美国人在控制颠倒世界入口,苏联人也要打通一个入口;美国人在实验室研究Demogorgon,苏联人也在研究。这种设置打破了传统的美苏二元对立,穿着实验白大褂的美国科学家和穿着军装的苏联军官,做的事完全一样。苏联人与布伦纳博士的实验室在本质上是同构的:都是为了某种抽象的集体目标(无论是赢得冷战还是征服世界),毫无顾忌地践踏具体的个人权利。

3. 夺心魔与 Vecna:集体主义的终极噩梦

这种政治隐喻在对异世界怪物的描绘中达到了高潮,尤其是第三季第6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标题——E Pluribus Unum(合众为一)。

这句原本印在美国国徽上、象征着联邦主义崇高理想(即不同个体为了共同目标自愿结合)的格言,在剧中被扭曲成了集体主义的终极噩梦。夺心魔(The Mind Flayer)不仅仅是一个捕食者,它是极端集体主义意志的具象化生物。它通过“吸附”将独立的个体变为“被剥皮者”(The Flayed)。在这个过程中,受害者失去了记忆、情感和自我意识,他们的思想被强制连接到一个超级大脑(Hive Mind)中,最终甚至在物理层面上融化,变成一团没有面目、不分彼此的血肉,成为壮大怪物的养料。

这无疑是整部剧最“恶毒”也最深刻的政治隐喻:如果不受限制的权力继续膨胀,如果集体主义的逻辑被推演到极致,人类社会就会变成这样一个恐怖的“肉团”。在这个怪物的体内,没有任何个体的空间,只有绝对的服从和统一。第四季的 Vecna 更是延续了这一逻辑,他通过寻找个体的心理创伤来通过精神控制进行吞噬。

因此,《怪奇物语》的第一重政治表达就在于此:它向我们展示了三种不同形态的“怪物”——穿西装的美国科学家、穿军装的苏联士兵、以及来自颠倒世界的恶魔。它们虽然外表迥异,却共享着同一个反人性的逻辑。它们都试图告诉主角们:你作为个体是微不足道的,你必须服从于一个更宏大的意志。

而霍金斯小镇的故事,正是从对这种宏大意志的拒绝开始的。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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