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奇物语》的保守主义精神内核(二)
我们在第一部分确立了那个庞大、冷酷且同构的“系统”是真正的反派,那么《怪奇物语》的英雄主义则诞生于对这个系统的彻底背离。剧集通过两位核心成年角色——吉姆·霍珀(Jim Hopper)和乔伊斯·拜耶斯(Joyce Byers)——向我们展示了一个更为激进的命题:当社会建构的职务与权威全面失能时,唯有那些源于私人领域的最朴素、甚至看起来有些“疯狂”的情感,才是我们唯一的救赎。
1. Hopper:从“公职人员”到“悲伤的父亲”
霍金斯警察局在剧中是一个充满黑色幽默的存在。除了Hopper本人,其他的警察是完全无能的。他们代表了那类典型的平庸官僚:照章办事、缺乏想象力、在这个超自然的威胁面前毫无用处。这再次呼应了剧集的主题:基于社会分工和科层制的组织形式,在真正的危机面前是脆弱不堪的。
Hopper这个角色的弧光,正是在于他如何剥离那一身代表政府公权力的警服。
在第一季中,编剧运用了一个极为高明的叙事技巧。起初,我们看到的是一个颓废、酗酒、信奉“早晨是用来喝咖啡和沉思”的警长。但是画风一转,当他开始疯狂地寻找Will时,观众可能会以为他终于回归了尽职警长的职业身份。其实不然,随着剧情推进,在第一季的最后一集,通过一组闪回镜头,我们看到了他在医院楼梯间痛哭的画面——他曾经失去过女儿Sara。这一刻,真相大白:Hopper的动力根本不来自于“警长”这个社会身份,不来自于“服务与保护”的职业格言,而是源于他内心深处无法愈合的丧女之痛。他把对Sara无处安放的父爱投射到了Will和后来 Eleven 的身上。他的英雄主义是纯粹私人的、情感驱动的。反过来说,如果Hopper仅仅是一个尽忠职守的公务员,他早就应该在政府伪造出Will死讯的那一刻就停止调查了。正是因为他超越了“公职人员”的身份,回归到了一个“父亲”的本能,他才拥有了对抗庞大体制的勇气。
编剧对Hopper内心动机的披露至此还没有完。在第四季我们看到了Hopper内心创伤被进一步揭开。在苏联的勘察加劳改营中,Hopper经历了绝对的绝望和自我厌弃,他终于吐露了心声:他曾是一名越战老兵,隶属于化学部队。国家命令他们调配和喷洒“橙剂”(Agent Orange),并向他们保证这是无害的。他忠诚地执行了集体的意志,结果却是带着一身的毒素回到家乡,最终导致女儿Sara罹患癌症去世。这一揭示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Hopper 不仅仅是一个悲伤的父亲,更是一个体制的受害者。 他曾相信国家,把自己交给了集体,结果换来的是被谎言欺骗和失去至亲。因此,当他后来为了保护 Eleven 而屡次打破规则、对抗政府特工时,这不仅仅是父爱的本能,更是一个被体制背叛过的老兵的觉醒。他深知,在这个冷酷的利维坦面前,公职人员的身份毫无意义,只有具体的、私人的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才是值得为之流血甚至牺牲的真实之物。
2. Joyce:直觉对共识的胜利
如果说Hopper代表了对官僚体制的超越,那么Joyce Byers则代表了对“专家共识”的宣战。
在第一季中,当所有人都认为她因为丧子之痛而精神崩溃时,她却买空了镇上的圣诞彩灯,把家里缠绕得像个蜘蛛网。她试图用这些灯泡与处于异维度的儿子沟通。Joyce甚至用斧子劈开了自家屋子的墙(这一幕在最后一集得到了完美呼应:Joyce用斧子砍下了Vecna的头)。在精神科医生、政府官员甚至她的大儿子看来,这是典型的偏执狂症状。毕竟,官方已经发现了Will的“尸体”(实际上是政府制造的假人),权威机构已经盖棺定论。
但乔伊斯展现出了一种令人震撼的特质,那就是对个人生活体验的绝对信赖。哪怕全世界的专家和证据都告诉她“你错了”,只要她的直觉告诉她“儿子还活着”,她就敢于否定全世界。
这种形象在当下的语境中通过一种奇妙的方式与现实产生了互文。乔伊斯的行为模式,像极了现代社会中那些被主流话语边缘化的“阴谋论者”甚至是 MAGA 支持者。虽然我们不必认同具体的阴谋论内容,但我们必须承认这种心理机制背后的合理性:当民众发现所谓的“真相”往往是被权力机构(如剧中的霍金斯实验室)操纵和制造出来的谎言时,回归个人的直觉、甚至拥抱某种看起来不理性的“疯狂”,反而成了通向真理的唯一路径。
乔伊斯身上这种“虽万千人吾往矣”的勇气,实际上是一种极端的认识论上的个人主义。她拒绝交出对自己生活的解释权。在这个充满了谎言(政府掩盖真相)和伪善(社区的表面和平)的小镇里,正是这种被视为“疯癫”的母爱直觉,撕开了现实的帷幕,建立了连接生与死的唯一通道。
3. Dr. Brenner与“Papa”:体制性父权的虚妄
为了彻底理解 Hopper这种“父爱”的可贵,我们必须引入他的反面镜像——Dr. Brenner。
如果说 Hopper是一个试图剥离公职身份回归家庭的父亲,那么 Brenner 就是一个试图窃取父亲名义的冷酷官僚。在剧中,他强制要求 Eleven 和其他孩子称呼他为“Papa”。这不仅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更是一个极具政治哲学意味的隐喻:它象征着庞大的国家机器(State)试图通过“国家父权主义”(State Paternalism)来取代自然的家庭纽带。
Brenner对Eleven的“爱”是体制逻辑的极致体现。这种爱是高度理性、受控且具备工具性的。他提供住所、食物甚至某种程度的安全感,但前提是Eleven必须作为一件“武器”或者“资产”而存在。在他眼中,Eleven不是一个拥有自由意志的人,而是一个为了冷战地缘政治目标(对抗苏联)服务的工具。这正是法兰克福学派所批判的“工具理性”的化身:为了宏大的集体目标,具体的个人是可以被牺牲、被异化、甚至被当作实验小白鼠的。
这与 Hopper形成了鲜明的互文。Hopper的父爱是笨拙的、甚至是混乱的(比如第二季限制Eleven 外出时的争吵,以及第三季对Eleven和Mike的亲密的无法容忍),但其核心是将 Eleven视为一个“目的”而非“手段”。Hopper最终的愿望是让Eleven过上普通女孩的生活,去爱,去受伤,去体验真实;而 Brenner的愿望是让Eleven永远停留在实验室这个无菌的培养皿中,成为体制手中最锋利的矛。
因此,剧集通过Brenner之死完成了一次对“大政府如父”这一神话的祛魅。哪怕Brenner确实帮助Eleven找回了能力(第四季),并告诉Eleven他以她为荣,但Eleven对Brenner毫无同情和谅解。这告诉观众:那个自称为“Papa”的庞大系统,并不是真正保护你的父亲,它只是想把你变成它的燃料;唯有那种基于血缘或真实羁绊的、并不完美的私人情感,才是对抗这种体制性吞噬的唯一解药。
顺便说一个有趣的观察:这个剧里没有一个亲生父亲的角色是好的!Mike的老爹是废柴;Will的老爹对他不闻不问,还嫌他娘炮(是的,这是埋在第一季第1集的伏笔);Billy的老爹滥用家庭暴力;就连第四季遇害的女救生员Heather的父亲Tom在报社也是个jerk老板。反而是没有亲缘关系,但是肩负起了真正的父亲角色的人,比如Hopper,甚至比如Steve Harrington,才是真正具有父爱的。这种对“父亲”角色的处理颇堪玩味。
4. 情感联结的韧性
通过Hopper、Joyce、Brenner这三个角色,《怪奇物语》完成了一次对“社会契约”的解构和重组。在这个故事里,最可靠的关系不是上下级,不是同事,甚至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公民与政府。最可靠的,是Hopper对 Eleven 的代父之爱,是乔伊斯对Will的母性本能,是这些“前政治”(Pre-political)的自然情感。
当社会建构的秩序崩塌,当警察局和市政厅都变成摆设时,正是这些私人领域的情感纽带,编织成了最后一道防线。这不仅仅是剧情的需要,更是一种深刻的保守主义哲学表达:文明的基石不是写在纸上的宪法或法律,而是写在人心里的爱与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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