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最后一个联系人(上)
七月的空气闷得发沉。
丹尼尔刚从车里跨出来,还没走到公寓门口,一股滚烫的热浪便迎面扑来,压得人一阵头昏脑胀,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远远地,他便看见那几辆警车横在大楼前。
其中一辆警灯还在不停闪烁,红蓝交替的光切开刺眼的阳光,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大门外,一名荷枪实弹的警察站在阴影里,冷冷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住客。
丹尼尔走过去时,那名警察一直盯着他。
他只是瞥了一眼,便移开目光,绷着身体,若无其事地走进大厅。
直到走进大楼,他仍感觉那道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背上。
大厅里,管理员正探身朝外张望。
那是一位个子不高的巴基斯坦人,丹尼尔和他打过几次交道,人很和气,只是英语口音重得厉害,两个人每次都要互相猜对方说什么。
丹尼尔一直没记住他那个拗口的名字,和其他住户一样,只叫他一声:
“管理员。”
“发生什么事了?”
管理员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朝门外努了努嘴。
“308。”
他说。
“门被撬开了。”
他的目光又飘向外面的警车。
“像是有人闯进去了。”
丹尼尔皱起眉。
“308?”
他心里忽然一震。
“那不是亚当住的房间吗?”
“就是他。”
“他人呢?”
管理员嗤笑一声。
“里面连个人影都没有。”
“早搬走了。”
他说到这里,脸色沉了下来。
“那个混蛋,还欠我三个月的房租。”
丹尼尔沉默了。
他本来还想问些什么,看见管理员脸上的厌恶,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
回到房间后,那句“那个混蛋”,始终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他掏出手机,找到亚当的号码,拨了出去。
没人接。
几秒钟后,电话自动转进语音信箱。
语音信箱已满。
他放下手机,走向阳台。
推开门,热浪再次扑了进来。
他俯身向下看去,楼下的警察已经不见了,警灯也熄灭了,只剩几辆警车还停在那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
坐进电脑前的转椅,脚跟轻轻一点地,椅子缓缓转了起来。
他靠着椅背,仰头望着天花板。
角落里有一大片漏水留下的黄褐色污渍。
椅子每转一圈,那块污渍便出现一次。
又消失一次。
每出现一次,亚当就重新回到他的脑海里。
他们是在两年前一个本地华人的社交群里认识的。
群里谁也不认识谁,亚当却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喜欢喝酒,喝多以后,总喜欢说起以前的事。
说自己当过兵,做过生意,赚过很多钱。
有时候说着说着,又忽然哭起来。
两个人渐渐熟了,亚当也开始和丹尼尔说起自己的事。
后来老婆和他离婚了,生意做不下去了,他带着女儿来到这里。
丹尼尔离婚最困难的时候,曾给亚当打过电话。
也是亚当,把这栋公寓介绍给了他。
再后来,亚当一个人搬了进来。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越来越少出现。
直到今天。
丹尼尔才忽然认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椅子停了下来。
他重新拿起手机。
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
地下室里只有换气扇低低地转着
亚当躺在床上,胸口急促地起伏着。一阵阵头痛不断袭来,胃里空得难受。
他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这是他几个月来的住处。
讽刺的是,这曾是他家菲律宾女佣租住的地下室。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旧桌子,一把坐上去便发出嘎吱声的木椅。
再没有别的家具。
唯一的一扇窗户,有一半埋在地面以下。即使外面的阳光再刺眼,也只有几缕光勉强照进来。
屋顶垂着一根电线,尽头吊着一盏灯。
楼上的孩子一跑,这个屋顶便跟着发颤,灰尘落下来,灯也跟着一闪一闪。
这里潮湿,阴凉,几乎感觉不到外面正是盛夏。
亚当慢慢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出手机。
屏幕亮了。
十几条短信,二十多个未接来电。
他点开一条。
催债。
又点开一条。
还是催债。
后面的内容越来越难听。
他眉头都没动一下,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关掉。
他点开未接电话,一直往下滑,一直滑到最底,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丹尼尔。
他盯着那个名字,很久没有动。
终于,他撑着床坐了起来,又试图站起身。可眼前忽然一黑,身体晃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扶住什么。
旁边什么都没有,整个人又跌回床上。
他闭着眼,喘了很久,才重新坐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站得太快。
扶着墙,他慢慢走进狭小的洗手间。
镜子里的那张脸,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胡子乱得像杂草,头发遮住了半边眼睛,眼窝深陷,脸色苍白。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打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掌心。他洗了把脸,又低下头,喝了几口水。
重新回到房间,坐在那把嘎吱作响的旧椅子上。
他再次点开丹尼尔的号码,还是没有拨。
只是一直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的手指终于落了下去。
电话接通了。
“亚当?” 电话那头传来丹尼尔急促的声音。
“你到底在哪里?”
亚当笑了一下,嗓音沙哑。
“我住在一个朋友那里。”
“呵呵。”
“你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308房间被撬了,到处都是警察。”
亚当沉默了一下。
“哦……是吗?”
“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亚当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很久没有说话。
“呵呵……”
他又笑了一下,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投资失败了。”
“欠了不少钱。”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丹尼尔才问:
“欠了多少?”
亚当依然看着地面。
“挺多的。”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地下室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亚当轻轻吸了一口气。
“丹尼尔。”
“嗯。”
“能不能……借我一点钱?”
电话另一头,没有声音。
亚当把手机拿远一点,看了一眼。
还在通话。
过了几秒,丹尼尔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的。”
“我现在和她为了财产分割……已经焦头烂额了。”
“我真的……”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自顾不暇。”
亚当立刻点了点头。
“当然。”
“当然。”
“我明白。”
电话挂断了。
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
亚当靠在椅子上。
忽然,一阵剧烈的胃部绞痛猛地袭来,他痛得弯下腰,双手死死按住肚子,蜷缩在椅子上。木椅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过了好一会儿,疼痛一点一点退去。
他慢慢直起身体,望着那扇一半露在地面上的小窗。
天已经开始变得昏黄。
他知道,他必须出去吃点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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