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神經網絡》第11章:黑市節點

選我正姐|澈界
·
·
IPFS
·
這塊土裡原本應該有菌絲、有根毛、有無數微生物在交換訊息⋯⋯應該有根語。現在什麼都沒有,像一條河被截斷,只剩下乾涸的河床,像一塊被挖掉的眼球,只剩下空洞的眼窩。

第 11 章 黑市節點

從父親退出研究計畫那天算起,已經過了十一年。

林曦站在廚房裡煮咖啡,窗外天剛亮,那棵樟樹的葉子上還掛著露水。

她今年三十七歲了。這些年她沒有加入任何研究機構,沒有接受任何企業的贊助,沒有在任何期刊上發表過論文。她像一棵長在路邊的樹,沒有人修剪,沒有人澆水,沒有人記錄她的生長,但她一直在長。

頭幾年,她靠父親留下的人脈接一些零散的翻譯工作。不是語言的翻譯,是樹木訊號的翻譯。某地的森林需要評估健康狀況,某個開發案需要確認地下菌網是否完整,某個農場想知道作物壓力來自缺水還是病害。她收費不高,但足夠生活。

後來,她的名字開始被一些人知道,不是因為她發表了什麼,而是因為她說的話總是對的。儀器測不到的,她測得到;數據解釋不了的,她解釋得了。有人開始叫她「樹語者」,她不喜歡這個稱呼,但也沒有拒絕。

這十一年間,她看著碳基網路從一個學術概念變成國家戰略,再變成商業戰場。

張硯的「森林2.0」計畫從中部山區擴大到全台,他的晶片從第一代進化到第五代,從「植入」變成「共生」,從「監測」變成「管理」,他的公司成為全球碳基網路接入標準的制定者之一。

林氏集團從非法伐木轉型——至少表面上如此。他們現在的主營業務是「古樹節點管理」,專門承包各縣市的樹木網路基礎設施,私下裡仍在盜挖古樹,只是手法更乾淨、更難追查。

還出現了一個自稱「淨化者」的地下組織。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確切規模,也沒有人知道他們的領袖是誰。他們從不公開露面,只在每一次攻擊後留下同一句話:「自然的叛徒,沒有存在的必要。」

最初,他們只破壞設備、癱瘓監測站。三年前,一個與張硯合作的生物學家在回家的路上被打成重傷。淨化者事後發布聲明,語氣平靜得像在朗讀一份公文。從那之後,他們不再只是破壞設備,開始攻擊研究人員、任何他們眼中「幫人類竊取碳基網路」的人。

而織網者,那個在中部山區對她說「人類不得進入」的聲音,再也沒有主動出現過。不是消失了,是在等。

林曦也在等。

但今天,她等不下去了。

手機震動的時候,林曦還站在廚房裡。清晨六點四十七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區域碼她認得,宜蘭。

「林曦?」一個女人的聲音,很急。

「我是。」

「我是宜蘭縣大同鄉的守樹員。有人給我這個號碼,說妳可以幫忙。」

「什麼事?」

「我們這裡有幾棵節點樹⋯⋯不對,不是故障。是整片離線。不是設備問題,是樹。樹不見了。」

林曦把咖啡關掉。「不見了?」

「被挖走了。昨天晚上還在,今天早上只剩坑。」

林曦沉默了三秒。「座標給我。我中午前到。」

---

宜蘭大同,台七線往山裡走,過了一個彎道之後,手機訊號開始不穩定。林曦把車停在路邊,下車步行。

空氣很濕,雲很低,山壁上的蕨類垂下來,像綠色的窗簾。這裡的樹很密,不是人工林那種整齊的密,而是自然演替那種亂中有序的密。每一棵樹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根與根之間留著菌絲通行的路徑。

她走了大約十五分鐘,看見了第一個坑。

不是砍伐。砍伐會留下樹頭、鋸屑、某種暴力後的殘骸。這個坑太乾淨了。樹被連根挖起,根系被切斷,切口整齊得像手術。周圍的土壤被翻動過,又被仔細地填回去,甚至有人在坑上鋪了一層落葉,試圖讓它看起來像自然的地面。

但林曦看得出來。

她蹲下來,把手貼上坑邊的泥土。冷的,不是冬天那種冷,而是一種「沒有生命活動」的冷。這塊土裡原本應該有菌絲、有根毛、有無數微生物在交換訊息⋯⋯應該有根語。現在什麼都沒有,像一條河被截斷,只剩下乾涸的河床,像一塊被挖掉的眼球,只剩下空洞的眼窩。

她站起來,往第二個坑走。一樣。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五棵樹,全部被連根挖走,切口整齊,被仔細地掩蓋。

不是盜伐。盜伐要的是木材,會把樹幹帶走,留下樹頭和枝葉。

這是盜「節點」。有人把這些樹當成硬體設備,整組拆走。

不只拆走樹,還拆走了這片土地底下的根語。那些樹與樹之間、樹與真菌之間、跨越數十年甚至數百年累積下來的對話,在一夜之間被切成零。

林曦把手收回來。右手的麻痺感又出現了,不是東北角那種被記憶塞滿的麻,也不是中部山區那種被推開的麻,而是一種新的、空空的麻。像一條線被剪斷,另一端還在顫抖,但再也連不回去了。

她拿出手機,打開父親留下的舊介面。

地圖上,這片區域原本有十二個綠色光點,現在只剩七個。消失的五個,位置和她腳邊的五個坑完全吻合。她點開其中一個離線節點的歷史記錄:最後一次連線是凌晨一點四十三分,中斷的原因不是設備故障,也不是訊號中斷,而是「節點已移除」。

系統用詞是「移除」。像拔掉一顆USB。

林曦把手機收起來,站在那五個坑前面。風穿過山谷,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那些還活著的樹在說話,不是對她說,是互相說:它們去哪裡了?為什麼不見了?我們還安全嗎?

林曦聽得見,但她沒有答案。

她拿起手機,撥了一通電話。響了三聲,對方接起來。

「我需要你幫我查一件事。」她說。

「什麼事?」電話那頭是周叔叔。十一年過去了,他的聲音沒怎麼變,還是那種帶著點懷疑的語氣。

「宜蘭大同,五棵節點樹在昨晚被連根挖走。切口整齊,現場被掩蓋。系統顯示『節點已移除』。」

「⋯⋯這不是第一次。」周叔叔說,「過去兩年,全台至少有三十棵節點樹以同樣的方式失蹤。官方紀錄說是故障,但我知道不是。」

「誰做的?」

「妳知道是誰。」

林曦閉上眼睛。林氏集團。

「他們把樹弄去哪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妳確定妳想知道?」

「我已經在這裡了。」

「⋯⋯宜蘭員山,有一個私人園區。不對外開放,保全很嚴。傳聞那裡有幾十棵被『移植』的古樹,都是從各地節點挖來的。」

「移植?還是偷?」

周叔叔沒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

林曦掛掉電話,站在那五個坑前面,站了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不是憤怒,不是復仇,而是更冷的、更靜的、更確定的東西。

她要去那個私人園區,親眼看看那些被「移除」的樹。

她要把它們的座標記下來,把它們的狀態記錄下來,把它們的傷口——如果那些樹還活著——聽進身體裡。

因為她知道了:這不是犯罪,這是戰爭。

一場對碳基網路的戰爭,不是用炸彈,不是用農藥,而是用鏟子、卡車、私人園區,和一個「節點已移除」的系統訊息。

人類在偷網路。不是偷資料,是偷節點。把樹從土地上拔起來,運到有錢人的院子裡,讓它們成為私人的、排他的、被隔離的資訊孤島。

林曦轉身走向車子。天空開始飄雨,很小,很細,像針。她沒有撐傘。雨打在臉上,冷冷的,但她身體裡有一團火,從胸口往下燒,燒到胃,燒到指尖。

那團火的名字不是憤怒。

是「夠了」。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创作・小说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選我正姐|澈界貓奴一生,花草芳客。最想了解的是自己。夢想環遊世界,奢望和平,戰火不再。 一名希望與植物相守一生的,INFP。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

流水|人體盛・玫瑰 v.s 人體盛・百合

AI工程師的感官甦醒計畫|第25話:共振期

AI工程師的感官甦醒計畫
26 篇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