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仍然需要現身
前天,意外收到一則邀請,讓我去接受一群研究生的訪談,甚至連主題都不受限制,就是「去被問問題」,受訪前要做的,就是為自己的人生提供幾個關鍵詞。
我很壞。
反手一甩就丟出六個全都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語詞:教師、家庭、寫作、胖子、死亡與男同志。
一開始預期會被問最多的是簡短且倉促的教師生涯,畢竟這是一堂在教育研究所的課程,或是被問從教師生涯轉換到寫作者身分的過程。
但等三小時的課堂過去後,大家竟對男同志標籤特別感興趣。
一個人走出教室後,在嘉義暖陽烘烤的人行道上,我跟授課老師交流了一下,坦言自己拿出「男同志」標籤是為了湊數,畢竟已是老調重彈。在2026年的台灣,同志身分沒什麼了不起,可以大方地談愛與被愛,可以大方地談性向,更可以大方地暢談未來。當然也可以跟我一樣為了「節稅」(與愛)跟我先生結婚(畢竟這攸關自身權益),但在我剛上大學的時代,這些都是妄念,當我意識到自己喜歡同性時,我驚慌了,驚慌的原因是「我可能得孤單一輩子」,永遠沒有所謂童話故事中的幸福快樂到永遠,我們能擁有的僅僅只是當下,只是虛無飄渺的浪漫承諾,而不是法律上的實際保障。當然,我們也不配擁有家人親友的祝福。
當時,我以為自己是受詛咒的一群人之一,蜷曲在陰暗的角落不配公開談自己的愛慾。
但,就在我還來不及反應過來之前,情況有了變化。
社會在激烈對抗與溝通後,我們「被允許」了。
過程雖然艱辛,也許對許多人來說太晚了,但也總算迎來朝陽。
我們終究得以「享受」婚姻關係的愛與恨,與其他人大致相同。
記得當天到戶政事務所登記的那一刻,我們倆坐下,一位年約五十歲的中年男子問:「請問要辦什麼業務?」我說:「結婚登記。」他臉上先是一愣,隨後強裝鎮定地說:「好,可以給我二位的身分證嗎?」我知道對方不是故意的,但我依舊察覺到社會還在習慣我們的存在,習慣我們終於脫下人裝,露出內裡鱷魚的綠色皮膚。
教授說:「你不要以為是『老調重彈』,但是有許多同志族群在生活中是不太講自己的故事的。」
也是,直到今日還有許多人因此跟家庭決裂而不得不流浪,或因此不得不在職場內隱藏自己「鱷魚」的真實面容,深怕被刁難而隱身、偽裝。我很幸運,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很幸運。
當我從那位因被突襲而嚇壞的公務員手中,接過帶有對方姓名的身分證時,他淺淺地笑,並說:「恭喜二位」。那瞬間,我不只擁有法律保障的身分,更有了我年少時不敢想像的社會承認,以及圍繞在身邊家人的祝福。
我很幸運,沒有人因此打算跟我斷絕關係,也沒人因此威脅要去死,除非我跟女人結婚。
真的,很幸運。
我說:「所以,沒想到這世界還需要我們繼續不斷地『現身』嗎?」
教授沒特別說話,但我想他是同意的。
就像我剛剛說的,我很幸運,太晚才注意到自己的「不同」,以至於還沒承受過所謂惡意,就已經長大。更幸運的是,身邊充滿善意,而我無比感激。
因此,我原以為自己沒有所謂「身為同志的傷痕」,但當在幾週前再次看見葉永鋕母親陳君汝女士,在2010年9月18日的紀錄影片,她站在高雄同志大遊行的台上喊:「孩子們!你們要勇敢,天地創造你們這樣的一個人,一定有一個地方讓你們去爭取人權,要做自己!不要怕!你們不要怕,你們要幸福要快樂。」那瞬間我不由自主地落淚,沒有原因。我想,那是刻在我們心底的共有創傷在隱隱作痛吧?那是因為我們終究明白,自己與他人畢竟不同。
「勇敢」就是我們得不斷地站出來,不斷地對所有人說:「我在這裡,我跟你們一樣,只是平凡的普通人。」
此刻提筆是因為受到蔡康永先生的鼓舞,雖然我並不習慣參與人擠人的活動,但在敏感的此刻,在台北同志大遊行前夕,他親身在節目上說出自己的主張讓我十分動容,也讓我再次想起自己身為不諱言自己是男同志的寫作者,該有的道德責任與勇氣。
不斷地「現身」,不斷地繼續述說自己的故事。
即使在同性婚姻合法化的第八個年頭,我們依舊得繼續「現身」,繼續證明自己活得很好,活得很勇敢,而且幸福快樂。
與其他人並無二致。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