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二十二)| 荒腸

張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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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廷之筵,終究以流血乾坤而告終。

那一夜,九黎與百越的首領在羿的漫天箭雨中化為焦肉,殿前的漢白玉階被各部凡人的鮮血染得通紅。大禹手持開山斧,在數萬玄甲精銳的圍攻下,生生劈開了一條血路,將母親女志送出了王都。

但他自己,終究未能弒王。

舜站在堆滿屍骸的高台上,冷酷地俯視著力竭被捕的大禹。他沒有殺禹。在這位執掌天道權謀的王眼中,死人沒有價值,他要大禹活著,活得如同當年客死羽山的鲧一樣,成為凡人妄圖逆天改命的又一個笑柄。

「大禹治水有功,卻受妖人蠱惑,意圖逼宮。」舜的旨意在發黑的日影下傳遍天下,「念其前功,免死。流放至——女媧之腸。」

女媧之腸,位於天之極西的荒涼之地。

傳說那是古神女媧補天後,遺落在人間的殘破臟器,化作了十座終年不長寸草、如腐肉般蠕動的山巒。這裡沒有水,沒有風,唯有從地縫中滲出的暗紅色瘴氣,日夜侵蝕著流放者的皮肉與神魂。

大禹被玄鐵重枷鎖住了琵琶骨,每走一步,拖在爛泥里的鐵鏈便發出沉悶的哀鳴。他胸口那道被女娇刺出的傷口早已潰爛,流出黃綠色的膿血,整個人骨瘦如柴,唯有一雙眼睛,在暗紅的瘴氣中依舊清亮得駭人。

「快走!磨蹭什麼!」

身後的監察司差役狠狠一鞭子抽在大禹乾裂的脊背上,帶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大禹身子晃了晃,噗通一聲栽倒在腐臭的泥潭裡。

「大人……大人……」

就在此時,一個衣衫襤褸、瘸了一條腿的身影,突然從瘴氣深處的亂石堆里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那人手裡抓著一把用來刮痧的蚌殼,一見到泥潭裡的大禹,乾癟的眼眶瞬間紅了。

大禹吃力地抬起頭,看清那張滿是泥垢與刀疤的面容時,乾裂的嘴唇顫了動:

「何……何叔?」

此人正是當年大禹治水初期的救命恩人,亦是鲧當年的忠心舊部——何叔。自從鲧死後,何叔便被流放到了這女媧之腸,靠著在亂石縫裡挖掘古神遺留的微末靈草苟延殘喘,一瘸一拐地活到了今天。

「是我!大人,是老奴啊!」何叔撲到大禹身邊,不顧差役的鞭子,用乾枯的手拼命擦拭著大禹臉上的泥水,「令尊當年沒能走出這片荒腸……老奴以為,大禹大人理順了萬里黃河,能過上好日子……那惡賊怎生如此狠心啊!」

差役一腳將何叔踹開,冷笑道:「老東西,敘舊完了就滾遠點。這大禹得罪了東家,要在這裡用這開山斧,把這十座腐肉山生生挖空。挖不完,他就得死在這!」

大禹拉着何叔的手,借力站了起來。儘管渾身浴血,但他看著這片古神遺留的荒涼之地,眼中的戾氣卻漸漸沉澱成了某種不可動搖的死寂。

「何叔,莫哭。」大禹的聲音沙啞,卻震得周圍的瘴氣微微退散,「父親沒走完的路,我走。這女媧之腸是腐肉,那我便用這把斧頭,把這天下的爛肉,一刀刀剮乾淨。」

與此同時,萬里之外的南方。

滔滔長江穿過荊州的原野,這裡是一片不著邊際的雲夢大澤。

一條簡陋的木船在江心沉浮,上面坐著兩位昔日尊貴無雙的王妃——娥皇與女英。大廷宴席毒殺失敗後,舜並未賜死她們,而是褫奪了她們的封號,將這兩位堯帝的女兒,流放到了這潮濕、蠻荒的荊州湘水之畔。

「姐姐……」

女英抱著膝蓋,坐在冰冷的船頭,看著四周白茫茫的江霧,眼中淚水如斷線的珍珠般落入江中。

流放荊州的日子,她們居無定所,日夜啼哭。那淚水滾燙,混著對父親的思念、對兄長丹朱慘死的絕望(她們以為丹朱已死),以及對大禹功敗垂成的悲慟。

娥皇坐在她身側,那一頭原本烏黑的長髮此時已隱隱有些斑白。她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撫摸著身旁的湘妃竹。

說來蹊蹺,那兩岸翠綠的竹子,只要被她們姐妹的眼淚滴中,那翠綠的竹竿上便會瞬間蔓延開一塊塊暗紫色的斑點,如同擦不乾、洗不掉的血淚痕跡。

「哭吧,妹妹。」娥皇看著那些漫山遍野、染上了斑點的湘竹,聲音空洞得如同鬼魅,「我們的淚留不進王都,那便留在這長江之畔。讓這全天下的凡人都看看,大舜的江山,究竟是用多少凡人和神明的血淚堆砌起來的。」

江水滔滔,朝著東方奔流不息。

兩女的啼哭聲在雲夢澤上空日夜迴盪,驚得無數水鳥哀鳴。而此時,遠在女媧之腸的大禹,在一聲沉悶的巨響中,再次揮動了那柄沾滿了凡人與古神之血的開山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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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落遠詩歌 / 小說 / 隨筆創作 「人無法在歷史中展現自己,只是掙扎在歷史的洪流。」 📌 初次到訪請先閱讀選集《七日書》或《子夜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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