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回憶裡的味道:離開香港前在阿叔家裡吃的家常便飯

「移民」從來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它不只是換了一本護照，或是換了一個生活的地方。實際上，它是一次把你的人生徹底拆開、再重新拼湊的過程！ 

你要放棄熟悉的安全感、割捨情感與連結、還要面對許多巨大的不確定性！ 

2019年發生在香港的那場運動，的確傷了很多人的心！我們一直相信的法治與人權，新聞自由的公權與監察權，都徹底被摧毀了！加上後來新冠疫情封城與隔離，除了令很多香港人感到極度無助外，同時亦對香港帶來嚴重的經濟損失。經營環境愈來愈困難，大家都被壓得透不過氣來！於是，香港在97後迎來了一波新的移民潮。 

每個人都有要移民的原因，當時女兒高中快要畢業了，我問了她一個問題：「現在香港的價值觀已經徹底改變了，我們難得有一個移民的機會，妳願意把握這個機會，在新的國家成為一個自由人，還是選擇留下來擁抱大灣區呢？」其實那時候我不是在給她一道選擇題，而是把時代的變局和未來的代價攤在她面前。雖然她當時沒有給我一個正式的答覆，但她默默地接收了這份現實，跟著我們一起踏上這趟改變人生的旅程。 

有了決定，接下來就是要解決一連串的現實問題：申請簽證、結束正在經營的生意、賣樓、買機票等等。雖然其間波折重重，幸好到最後都一一解決了！ 

卸去了大半生的責任與負擔，我們在投入新生活前放縱了一下，天天吃喝玩樂，到香港的旅遊名勝去打咭，當上了遊客。其中令我印象最深的，是「維港遊」。香港曾經是「東方之珠」，一般人都會走到太平山頂去欣賞香港的夜景。我們這次選擇乘坐觀光船在維港中走了一圈，兩岸的高樓大廈散放著璀璨的燈光，置身其中，不禁讓我想起這麼多年來，我在這些熟悉的商廈間穿梭遊走、見客戶、談生意，想起大半生在這城市的奔波勞碌，竟然感觸起來！ 

離港前最後一日，我去了與阿叔道別。阿叔是我爸與伯爺同父異母的兄弟，年齡相差很遠，但感情很好。我第一次見阿叔是我跟大姐回鄉，他有空就會駕車帶我們週圍遊覽。當時我還年青，與他沒有太多交集，只當他是一個親戚罷了。 

阿叔本來在鄉下開了一間餐館，後來生意不佳，就申請來到香港。所以，他也是個經歷過離鄉別井的人。他在有空時常會去探望我爸及伯爺，他們都走了之後，我們每年都會相約一起去掃墓，感情也愈來愈好。當時我的簽證遲遲未有消息，離港的日子已愈來愈近！外母跟我說：「老人家可能是不捨得你走，你去跟他們說一聲吧。」正好我也決定離開前去掃墓，我跟我叔說了，他就在拜山時跟先人說了。可能世事就是這麼巧！就在我離開香港前一個星期，我的簽證獲批了！ 

那天我在阿叔家吃了在香港最後的一餐「住家飯」。那時因為賣樓後我們長期住在酒店，我已經很久沒有嘗過家常菜的味道，所以印象特別深刻！桌上只有一碟青菜、一條蒸魚，卻是阿叔用長輩最樸實的方式，為我送上的祝福。那天吃完這頓飯，要起身告別、走出阿叔家門口的那一刻，阿叔沒有多說一句話。 

到了今天，我們已經移民了近五年了，我亦已經成為了澳洲公民，一家人也適應了新的生活。偶爾在南半球安靜的傍晚，看著廚房裡升起的蒸氣，我會想起那天在阿叔家吃的那一頓飯。那天他真的沒有多說一句話。那份樸實的溫柔，卻陪著我們飛過了八千多公里。 

人生走著走著，許多熟悉的大廈與街道都留在身後了，連維港的夜景也漸漸成了手機裡的紀錄。但有些味道，卻跟著我們移民了。它藏在回憶裡，提醒著我：無論我們在世界的哪一個角落成為『自由人』，我們是帶著怎樣的愛與祝福，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有些味道記不住，有些人早已走遠， 
但時間留下來的東西，總還可以寫成幾段話。 

——浪人2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