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喜剧(3)

科洛桑幻想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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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多


对卢卡·托斯卡纳的处理似乎是检验恩里科的试金石,而他通过了测试,成为了那个客厅中的一员。书房是做决定,下指令的地方,没有多少商量的余地,尽管安德烈亚每次总以征询的口吻提出要求;客厅,则的确允许讨论,甚至是尖锐的讨论。

恩里科第一次参加讨论时,还有点茫然。房间已经来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聊天。他大略扫了一眼,来者似乎都比自己年龄大点,也没有特别相熟的朋友。抱着沉默是金的原则,恩里科倒了杯水喝着,慢慢观察情况。这些人里,有党的干部,有一两个人在聊大学的事情,甚至,如果他没有听错的话,还有两个社会党的成员。氛围虽然谈不上欢乐,但还算轻松,时不时就有打趣和玩笑。

随后,安德烈亚走进来了。他跟每个人都打过招呼,聊两句天,亲切的抱一抱或者握个手。到恩里科面前时,他脸上带着格外和蔼的笑容,“最近怎么样,一切都好吗?”

他点点头,“都很好,事事顺利。”

这当然不是现实,最近他工作遇到些阻碍,一直收不到质量很好的稿子,报纸水平勉勉强强。但抱怨的话,还是别在打招呼的时候说为好。

安德烈亚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利就好。”他用手指了指其它人,同时抚着恩里科的背,似乎要表明某种支持,“这些都是优秀的同志,你可以和他们多交流。有什么问题,说不定他们也能帮你解决。”

在安德烈亚进来后,陆陆续续就有人开始搬椅子落座,恩里科也从善入流,准备找个空位坐下。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恩里科,你也在这儿?”他转头,看见一张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面孔,有土豆般的椭圆脸,高高的鼻子,卷曲的黑色头发。这人看起来很面熟,恩里科回想着,他们一定在哪里见过,而且聊过什么有趣的话题……

“……我来罗马出差,没想到莱昂帕尔蒂会叫我,”他边说边拉着恩里科坐下,“你最近还好吗?”

听到“出差”,恩里科终于确定了眼前人的身份——社会党在那不勒斯的领导之一,雷纳托。他组织过一系列有关左翼文化的会议,认为左翼应当注意到意大利社会的转变,进行更加深入的分析。在会议上,他真诚,急切,而且态度开放,没有什么党派偏见,这给恩里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尽管他们的意见不尽相同。

随着坐下的人越多,房间也就越安静。安德烈亚结束了与最后一个人寒暄,坐在那张绿色的沙发上,所有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环顾一圈,清清嗓子,“今天将大家聚在这里,是希望能讨论一下我们的文化政策和与知识分子的关系。在开始讨论前,我介绍几个新来的同志……”

那天,他们讨论了许多有趣的、甚至有点出格的想法,恩里科明显感觉到,有些人希望做更为先锋的尝试,其中以雷纳托最为激进。他本身就是个很奇怪的人,身边围着一大群知识分子和学生,同时又与工人关系很好,亲自领导过斗争,还因此入狱。在讨论里,他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开始提及应当引入新的社会分析方法。如果放在公开场合,这些观点和提出观点的人会面对更多批评。但现在,没有人这样做,大家只是质疑,争论,有选择地接纳。或许,大家也对党在维护一致性时略为严苛态度感到有点疲惫,都需要有一个地方能更自由的交流,并且保证交流的结果能被听见。

开过几次小会以后,恩里科就熟悉了程序。安德烈亚会邀请一些人,人数和人选都并不固定,视讨论的内容而定。他抛出一个议题,一个想法,甚至一些文章,他们则围绕它展开讨论。这种时候,争论总是非常激烈,自由的,安德烈亚极少明确的偏向谁,也不对什么想法定性,有时,他们会集体做出结论,然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去执行,有时,他们只是思考。

当然,安德烈亚的家毕竟不是普通的聚会场所,一条无形的红线始终存在,敢于越过它的人将永远失去进入的资格。幸运的,这条线他从未探明。


渐渐的,他在这个家中获得了更大的自由,能走进每一个房间,而不仅仅是书房和客厅。如果恩里科到了而安德烈亚还在打电话,他会捂住听筒指指厨房,轻声说,“你先去喝口水。“恩里科从此就获得了厨房部分的使用权,他可以自己煮杯咖啡,顺便借灶台的火点根香烟,一边吞吐烟雾,一边整理思路,直到安德烈亚敲敲门框,挥开烟雾,对他招招手,“恩里科,来吧。”

或许因为曾有许多访客都对书房中的肖像感到困惑,恩里科再去时,发现原本的位置挂着一副更加现代,甚至有些粗犷的油画。背景是菲亚特工厂,它被都灵的雾与自身的烟笼罩,抽象为褐色的尖锐轮廓和钢灰色骨骼,有火焰般的红在其中闪动。画面的主体依然是格拉里,他站在工厂大门前,身穿大衣,手拿报纸,报纸翻出的一角隐约可见一个日期:1920年四月。

格拉里凝望着工厂大门,目光悠远,似乎能看穿眼前表象,直抵未来。与那个幽灵般的年轻人相比,这样的他显得成熟稳重,更加接近那张无处不在的官方肖像。但是,那种目光中依然有着难以捉摸的惆怅,似乎在悲哀自己永远无法穿过那道门。


这幅画的细节很丰富,恩里科每次走过时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安德烈亚很快就发现了他的这份好奇心。不过,他这次似乎格外慷慨,主动将画的原型分享给恩里科。那是一张从工厂内部拍的合照,工厂大门紧闭,墙上门柱上插满红旗,挂满了红色横幅,几个打扮不同的男男女女站在一起。工人们手持步枪,胸前挂了一挂子弹,正中间的人脖子上围红色围巾,举着一张报纸,有两个穿着大衣、知识分子模样的人在他们旁边,正是格拉里和安德烈亚。

安德烈亚一一点过上面的人物,有的属于人民突击队,有人是社会党党员和工厂委员会的,最左边那个女人是编辑部的卡米拉,拿报纸的人是马里奥,以前是排字工,后来为《新秩序》工作。那是1920年的夏天,《新秩序》的倡议逐渐获得了工人们的认可。“胜利的滋味,我们尝过之后再也忘不了了。”他伸出手指,拂过那张永远无法再触碰的脸,“在占领结束后,塞尔吉奥就发誓,要让革命夺回一切。”


分享过往似乎在他们之间建立起某种更深的友谊,安德烈亚越来越信任恩里科,开始允许他接触更多信息。有时,他会把保险柜的钥匙交给恩里科,让他帮忙取某份文件。聚会前,两人就像普通朋友那样一起挪桌子,搬沙发,结束后,又把所有东西复原,收拾水杯,将没喝完的水全拿去浇那株可怜的植物。

后来,在安德烈亚忙的实在腾不出手时,恩里科也会顺便帮忙照顾阿尔多,载着这个孩子去他的朋友家,带他去海边兜风,有一次甚至陪他临时定了个火车去见妈妈。说心里话,恩里科有些羡慕他,因为这个孩子不用经历压迫,不用体会那种恐怖沉闷的气氛,他是在一群同志的陪伴下长大的,身边总是被人环绕——父亲的朋友,他的同学们,还有像恩里科这样稍微大一些的哥哥姐姐,他的人生之路该多么顺遂……


小时候,如果访客都是熟人,阿尔多还会跑进客厅里,煞有介事地坐在沙发上,对安德烈亚说:“我也要一起听。”在大家善意的笑声中,安德烈亚会拍拍他的脑袋,告诉他这是大人的事情、是工作,然后拿本小说打发他。然而,随着年龄渐长,阿尔多越发孤僻,冷淡,对周围的世界报以沉默。安德烈亚有心向他介绍些同志,都是些比较年轻,更可能和他有共同语言的人。而阿尔多只是礼貌地握与对方个手,简短地回答问题,随后便安静的倚在沙发上,看书或发呆,任由周围的大人讨论。他永远关着房门,成为这个家里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从房间飘到厨房或客厅,再迅速消失在走廊之间。他的父亲总是抱怨他走路没有声响,仿佛刻意抹去自己的存在一样。


他喜欢看书。恩里科注意到,每次他出来拿水,拿吃的,总是一只手抓着书,另一只手拿其它东西。客厅的沙发和小桌子上偶尔会出现被折了角的,夹着纸巾当书签的书,安德烈亚总是会将它们收整齐,然后把阿尔多叫出来让他拿好自己的东西。阿尔多总是不耐烦的回答一句“知道了!”,随后风一样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有一次,安德烈亚带着几个人进客厅谈话,看见客人来了,阿尔多识趣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拿起书和水杯低头就走。就在他即将走过转角时,他爸爸突然出声叫住了他。阿尔多极不情愿地叹了口气,但还是乖乖转过身来;脸上只有只剩下坚硬不可读的空白。恩里科望着他,恍然惊觉,这个小孩子已经长成了青年,如同一棵病树:一张尖尖的脸,一副瘦而不协调的骨架,眼中的蓝色褪得很淡,终于变为了一种冰冷惨淡的灰。他用目光一一点过在场的人,最后又落在他父亲脸上,歪了歪头,表示自己在听。

“阿尔多,”安德烈亚深吸了一口气,让语气变得温和,充满关心地说道,“你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听?“

阿尔多则眨了眨眼睛,低下了头,“还是不了,他们找你都是有要事相谈的,我也不愿打扰。”他轻轻地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笑了笑,离开了。

安德烈亚没有再看那个方向,他倒了杯水,随后径直坐在绿色沙发上。在所有人中,雷纳托和阿尔多最熟,而且他平时不和安德烈亚一起工作,胆子更大些。他冲安德烈亚笑笑,安抚到,“或许小阿尔多只是有点害羞,不过他很爱看书,又很聪明,我们就别太担心了。”其他人也跟着聊了几句家庭,抱怨了一下不听话的小孩,气氛逐渐缓和下来。


恩里科还没结婚,也没有小孩,他逐渐神游天外,想着未婚妻莱蒂奇亚。她有一头灿若阳光的金发,那样忠实的爱着他,准备好陪伴他到天涯海角,他们已经准备订婚了。结婚以后,两人会有一天不可避免的像莱昂帕尔蒂夫妇一样分居吗?他们的孩子会像阿尔多一样孤独吗?想到这里,他心里竟然升起一点微末的庆幸。安德烈亚和塔齐亚娜是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士,这固然能带来灵魂上的理解,但战争有战争的规则,战士往往也有自己的野心和志向,为了心中的热情,总有些东西要牺牲。而他的未婚妻是一个出身天主教家庭的传统女人。他,或许这是男人的局限性吧,但他希望组建一个稳定温暖的小家。

“只有恩里科还不用操心这些,他可以看我们气得掉头发。”听到有人打趣他,恩里科让思绪回到现实,笑着说,“我也准备订婚了,至于你的头发……还是别指望啦!”或许因为他脸上洋溢着过于标准的“幸福的丈夫”的笑容,所有人都对他起哄,“唉,爱情啊——”

在喧闹稍微平静一点后,安德烈亚也说,“是啊,美好的爱情。”他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喜悦,气氛顿时冷了下来,“爱情总是好的。只不过随后带来的孩子很麻烦。等他们长大以后,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可我们这些老东西还得照顾他们,保不齐最后还得给他们安排一份工作。“说到这里,他略提高一点声音,似乎想让某个人听到,“算了,反正我们也只能在活着的时候照顾他们,剩下的全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两个形象此时在安德烈亚身上混合起来——为青春期儿子操心的父亲,和为不理解自己的年轻人烦躁的政治家。恩里科有点想笑,又不敢真的笑出来。这样一个手握权力的人,在家里却依然要为孩子的前途烦恼。小阿尔多,唉,小阿尔多,他只是生在不合适的家庭。安德烈亚比他们所有人都聪明的同时又缺乏耐心,你必须每天全力以赴,不停的工作和学习,才有可能留在他身边,获得他的青睐。而他出于客观原因要放弃某人时……总是那么冷酷无情。阿尔多似乎从未真正努力去争取过什么,他总是在旁静观,对生活放任自流,如果他不姓莱昂帕尔蒂,安德烈亚绝对不会多看他一眼。但血亲或许就是这样,不论有多大矛盾,父亲永远会庇护孩子。

在政治家庭里,事情则远非如此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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