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捺钵(十一)
库车 | 文明的十字路口
过了大龙池一路向南,告别了天山的雪脊和云杉,山体变得火红,海拔迅速的降低,温度也在一点点的上升,当我们抵达天山神秘大峡谷(库车大峡谷)时,已是一副烈日当空的景象。强烈的阳光,让我甚至对眼前的景区产生了一丝的倦怠,好在“来都来了”这句圣贤语,激发了我们的斗志,于是还是毅然决然地走了进去。不过很快发现,幽深的峡谷,阻隔了阳光,这里便是凉风习习的世外桃源。白垩纪的红色砂岩是这地球褶皱的血肉,古老的洪水反复的在岩层的肌理上刻下粗密的线条,洪水退去,亘古的风裹挟着漫天的飞沙,又一点点的开始雕刻与侵蚀,让这些线条上布满细密而又粗糙的质感。直到有一天,丝绸之路上的旅人发现了这里,这里有着极大的明暗对比度和丰富的肌理细节,这里是摄影师的天堂,也是相机宽容度的地狱。漫步在峡谷之中,便是难得的好心情,只有地上潮湿的水渍和频繁出现的避难高台,在提醒我们,这里也是山洪的高发地区,如果听到警报,便要迅速的寻找高台进行躲避。而其中对于景点的命名,似乎又难逃“奇景”的窠臼,入口处的神犬守门,崖顶的神猴观海,巨大的卧佛,都是一种你不说我不觉得,你一说还真是。这种微妙的感觉,似乎只有我们觉得不适,周遭的旅客反而啧啧称奇,大多数的旅客不会在这里实践安塞尔·亚当斯的“分区曝光法”或是抬头寻找“阿艾石窟”的痕迹。这种人为制造的视觉锚点,或是景区记忆,虽然算不上高明,但也是绝对是实用的,这种命名的方式,让一次普通愉快的峡谷漫步变成了一个可以讲述的神秘故事。倒是我俩经过磋商后,一致决定将“天山神秘大峡谷”这个直白的、不神秘的名字,正式更名为“猫抓板大峡谷”。当然,别人怎么叫它并不重要。
出了峡谷,很快便到了库车的市区,初进城时,满眼都是整齐的赫鲁晓夫楼,下班的行人,小摩托和电动车,平静的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北方小城,这与预想中的南疆是迥然不同的,但是转念一想,我们想象中的新疆又是什么样子的呢?满大街都是骑着电毛驴的阿凡提和开兰德酷路泽的巴依老爷吗?这么想着,我俩便觉得好笑起来,小旭提前准备的的花马甲,反而成了一条街上最具民族风情的服饰了。收拾妥当,便找去“彩虹夜市”了,夜市已经是一个有棚顶和围栏的集市模样了,大概是这样便于管理,这也是全国夜市的宿命之一了,夜市最初摊贩都是寻一处空地讨生活,后来客人多了,商贩就也多了,虽然热闹,但各种问题也随之而来,交通问题,城市规划,卫生监督,市场里的纠纷……最终在监管下走向秩序,而井然有序中,却又总好像少了些什么,于是客人少了,商贩走了,集市开始冷清,一切又回到最初的模样,这种熵值的循环,总在不同的地方上演,又总有类似的结局。只是此时的彩虹夜市,即使是在疫情期间,也是热闹的,小旭比比划划的买来了酸奶和凉粉,分量很足,但我俩还是觉得不过瘾,走到烧烤区,一个黑色卷发的少年便用普通话问我们吃什么, 又介绍起自家的烤肉,像是油包肝,羊肠子,羊肚子,我们之前都是没吃过的。在炉前等烤肉的时候,我们也赞叹他普通话说的标准,他有些腼腆,但也说,上过学的年轻人说的都很好,偶尔其他的店主也用维语跟他聊两句,看着他的黑T恤和牛仔裤,倒真的觉得与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初到南疆的忧心,算是消解了大半,毕竟出发前考虑过于语言问题,但是发现很多维语的翻译软件都已经停用了,最后也只是死马当成活马医的下载好了土耳其语的翻译器,不过也是从没用上过。最后两人吃的很饱,恨不得扶墙而走,回宾馆的路上,走的也不快,竟发现这边警察的岗亭真的好多,几乎一个街角便有一个,派出所更是全副武装的模样,窗子上都是带刺的铁栅栏,门也是加固的,甚至还有防止车辆撞击的拒马。想想我们一路而来,在新疆加油时的样子,倒也不觉得奇怪,这边加油,乘客要下车,司机去刷身份证,然后才能进场加油。有些地方保安还要打开后备箱稍作检查才行。当然,最近一次去新疆时,只要有一个人去刷下身份证做登记就可以了,也不必所有乘客都等在加油站外了。
在库车的两日,我们还吃过一次网上评价极高的大盘鸡,去时的路上,路过一家医院,门口也是有铁拒马的,倒也不算奇怪,一个小区门前,见到一个维族妇人在售卖三轮车上的牛奶,馕和切好的皮牙子,牛奶盛放在一个洋铁皮制成的牛奶桶里,在以前伊利蒙牛还没称霸全国时,老家的早市是能看到这样的散装奶的,煮好之后香气四溢,冬天则塑料袋装的奶冰块售卖,十分的方便,这种牛奶煮好之后放在暖气片上,牛奶不会变凉,隔一会儿顶部还会结出一层奶皮,这么吃着玩也是很有趣的。小区的居民在这三轮车旁一边聊天,一边采买,奈何我们什么也听不懂,也似乎是我们的凝视有所冒犯,摊主有些警觉的看向我,眼神里有些隔阂和猜忌,我只好笑一笑就走开了。这种事情在老家也发生过,我和小旭回到我们上学时的大学城,想再吃吃那里的烤冷面,等餐的时候,便回车上取了相机,打算跟外地的同学们显摆一下,结果其他的商贩聚了过来,悄悄打听,是不是记者来暗访了,烤冷面的大哥赶忙说,是老客户,以前的老同学了。我们也是哈哈一笑。到后来,似乎每次去,这些摊贩都在换位置,也在一个棚子里面固定经营过,只是没了人气,后来又是四处打游击,我们只要是绕着学校开一圈,总能找到,但也是觉得有些辛酸的,疫情来了,学校怕学生买小吃传染了恶疾,便修建了两层的栅栏,靠手肯定是递不过去的。商家们便搭了两个竹竿,放上一个筐子,调整竹竿的高低便可以利用重力将现金送过来,小吃送过去了。我们也打听,怎么用上现金了,扫码多方便,店家呵呵一乐,扫码不是容易密接吗?这么一提醒,我们也忙不迭的翻出少见的现金来结了账。嚯,倒像是禁酒令期间的美国了,也不知道再发展下去,会不会产生走私烤冷面的黑帮了。在卖牛奶和馕的摊贩附近,就是我们要去的大盘鸡店了,进门时,伏在一个桌上的写作业的小孩,见我们进来,便回头高喊一声,“来人了”,后厨便走出个四川口音的女子来,帮我们点了餐,回厨房时,还向那嘱咐几句,“快点写,刚才就看你写到这里啦,现在还在这里”,孩子应了一声,可是一会儿听到后厨穿来了做菜的声音,便掏出手机玩儿了起来,大概也是算准了这功夫没人会管他吧,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个大哥,挑了个座位坐下,孩子大概是玩的入神了,也没报信,大哥等了一会儿,便自己喊道,“有人吗,点菜啦”,这时孩子才发觉大事不好,收起手机,跟着喊了一句“来人了”,但显然是没有了之前得底气了,厨房关了火,那女子又笑着出来点了菜。一会儿我们的菜好了,大哥的菜也上了一道,女子倒出手来,就问孩子怎么刚才不喊一声,要客人自己喊人,孩子说写作业没看到,大哥竟然耿直得说,“他刚才玩手机呢”,说得那女子看了看作业,就打了孩子一下,没收了手机,又回到厨房了。我俩看的倒是乐呵,孩子可就苦着脸了。一会儿妈妈又出来让孩子去附近超市买包酸菜,说是已经打过电话了,直接去取就行,又想了想,说到,想吃什么零食也可以买一样。孩子嗖得就跑出去了,到我俩吃完,孩子也没回来,妈妈伸头张望,果然是跟别的孩子玩儿了起来,忘了正事儿。大盘鸡,就这么热热闹闹得吃完了,用的是当地得土鸡,新疆的辣椒,川菜得做法,红红亮亮,香气十足,辣的刚刚好。往回走时,卖牛奶和馕的妇人已经收摊了。
我们去热斯坦路时,似乎早了一些,上午10点,缸子肉冒着热气,但是包子还没有烤好,街上只有些老人在散步,一个老人刚给黄色的清真寺的门楼上了一遍漆,背着手站在那里,守着行人,不要靠近。清真寺侧边是一个很小的路边市场,有些干果,蜂蜜,还有杂货,像是馕戳子什么的,一个白胡子老人走向我们拿出了一张100元的钞票,嘴里说着什么,我倒是不懂,但是热心又善良的小旭似乎猜到了什么,比比划划的,和老人交流了起来,跑回车里拿了100元的零钱,老人把整钱塞给小旭,小旭把零钱给了老人。老人竖起了大拇指,小旭摆手说不用谢,我呆立着看完这个神奇的过程。等老人离开了,小旭说,刚才拍下来就好了,我才拍起脑门来,光着急猜你们在说什么,大意了,大意了。路边维族阿姨开的超市倒是开门开的早,我们选了些地产的冰镇饮料和两盒的预调红茶,一盒是薄荷味的,一盒是玫瑰味的。回家冲饮起来,以汉地的标准算不上优良,但是味道浓郁清香,很是解腻的,一些新疆饭店用的,应该就是这种。街边的民居的门都是蓝色的,花盆里有些是石榴树,有些是开花的夹竹桃,很是鲜艳,绕进了一个小巷子,更有生活的气息,花的种类就更为繁多了。一个端着水盆的胖阿姨跟我们打招呼,但是还是听不清她在说啥,小旭和阿姨又开始了比比划划,“是说那边不通,是个死胡同吗?”,“哎哎”胖阿姨点点头,我们便道了谢,走回来大街上。这时已经快12点了,包子也总算烤好了,我们点了缸子肉,烤包子,又加了几串烤肉,毕竟这里的烤肉家家都有,又家家不同的,总要多尝尝才不后悔。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也来吃早餐(应是早餐),没有进屋,而是坐在阳光下的石椅子上,一份馕饼,两个串,店家又熟练的拿了茶壶和茶杯,老人家,就这样看着光景,一口馕一口茶,慢慢的咀嚼着,瘪瘪的嘴巴,开开合合,吃着烤肉和馕,似很吃力,又很惬意。我跟小旭低声说,等我老了也能这样吃烧烤就行了,我俩笑了笑,很是羡慕。临出发,又买了两个当天现烤的库车大馕,一个葱味,一个只有芝麻香的原味,之所以叫库车大馕,大抵上饼的直径已有旭的肩宽了,馕饼尚有余温,撕下来一块儿吃起来柔软又有韧劲儿,很是好吃,要不是已经吃饱了,恐怕空口就能吃个饱了,这馕要比普通的馕薄很多,放在车里大概半日,就变硬了,吃起来很像葱油饼干。倒是十分适合长途旅行的。古时的商队应该都会在这买不少馕吧。
这里是库车,曾经被叫做龟兹(QiuCi),曾得利于咽喉之地,也曾毁于必争之险,成就于斯,诅咒于斯。龟兹的王、唐时的安西都护府、吐蕃的将领、蒙古的汗王,到最后的库车王,再到今天的赫鲁晓夫楼,好像一直在改变,又好像总会回到本该存在的样子。就像是街头的警察局和派出所,森严的背后,是20世纪末到21世纪初“原教旨主义”的渗透,其实这是我很难想明白的,他们是如何影响新疆的。新疆的穆斯林是温和的苏菲派,这里有从未被禁绝过的美酒“穆塞莱斯”和不曾停歇的“热瓦普”,音乐与美酒(当然,当地的说法“穆塞莱斯”是一种药物),火焰般的“艾德莱斯”有着明快热烈的色彩,金丝绣花的小花帽是街头的风景(热斯坦路的居民是有佩戴的)。而在2000年前后,这里曾经 “不准唱歌跳舞、婚礼不准乐器、葬礼不准哭泣”,街头上甚至出现了原本不属于维吾尔族传统的服饰:吉里巴甫服(Jilbab),这是一种黑色的长袍,通常配有厚重的头巾。甚至发生过多起自杀式袭击和爆炸事件。
要想探寻事实的真相,或许需要将时间的指针拨回到1950年代,在社会主义的深度改造时期,宗教被视为必须逐渐消亡的“旧意识形态”,鼓励和组织僧侣、牧师等参加生产劳动,强调“自食其力”,宗教职业者的社会身份开始发生了剧变。大量宗教活动场所被移作他用(如改为仓库、工厂或学校)。至于文化大革命时期,宗教被列为“四旧”(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之首,宪法规定的宗教信仰自由名存实亡。国家宗教事务局被撤销,各级爱国宗教团体停止活动。寺庙、教堂、清真寺遭到严重破坏,大量经卷、法器被毁。宗教教职人员被遣返原籍或下放劳改,公开的宗教活动几乎完全绝迹,宗教转入地下。直到1982年“19号文件”, “拨乱反正”才刚刚开始。正是这一时期,新疆的穆斯林,就像是失去了抗体的宿主,哪怕是微小的病毒,也可以快速的传播,最终成了一场席卷新疆的生化风暴。原教旨主义的可怕之处,便是“绝对真理”的存在,哪怕是在历史上已经失败过的“真理”,哪怕“真理”失败过千百次,也因为其最初的成就太过耀眼,而总被有些人拿出来吹捧,并且试图复辟旧时代的荣光。或许失败也都被描绘为了伟大胜利的前提条件,所以就被当做胜利的一部分。就好比饿过肚子才知道吃饱饭的好,所以我们要饿肚子。然后我们就只歌颂吃饱饭的好,忘记了为什么饿肚子。以至于,会有人怀念令我们饿肚子的人,甚至要主动的再饿一饿自己。新疆的基础教育可以让人们相信党,但是当卷发的少年,从深邃的眼窝中看向镜子,就会明白,自己和毛主席,不是族人。他们在寻找心灵的归宿时,一个是被党打倒又扶起的孱弱阿訇,一个是可以破除异教徒迫害的“吉哈德”。神圣的挫败,或是被挫败的神圣,都是无法弥合的伤口,是必然滋生出蛆虫的腐肉。不只是新疆,内陆的佛魔一体,亦是如此乱像。直到一场场冲突平息,一个个波旬的门徒被赶出佛堂,似乎才有片刻的安宁。
年轻人啊,你们的敌人不是建设这里的“外乡人”,而是那个偷走鎏金岁月的黑色幽灵。
神的孩子们啊!纵情的歌唱吧,跳舞吧,痛饮美酒吧!谁剥夺你们享乐的权力,谁就是你们的敌人。
克孜尔石窟 | 万里佛国的消亡
克孜尔尕哈烽燧孤零零的伫立在那里,而这个景区,只有一个西汉时便在这里的烽燧,向着西北眺望了2000余年。盐水沟是穿越天山天然的通道,那里是天山的缺口,它要提防着西汉的匈奴,唐时的西突厥和吐蕃。烽烟一起,龟兹与安西都护府就会立刻进入临战状态。游牧民族的奇袭就变成了一场艰难的硬仗。只是,此时,景区里只有我们两人,景区的接驳车,送完我们便回去了,只说一会来接我们,我们却不知道怎样再召唤他,是要搞出点狼烟吗?于是我们便在烈日下继续凝视这个苦苦支撑的巨人,安史之乱后,精锐便撤回了内陆,西域的“白发军”逐渐与中央失去了联系,苦守之下,西域也逐渐被吐蕃和回鹘所掌握。至于唐朝末年,喀喇汗王朝将龟兹彻底控制,克孜尔尕哈烽燧便失去了军事功能,在余下的时光里,更像是个纯粹的地标。混杂红柳枝、芦苇的夯土,垒筑成了这种“木骨夯土”的高塔,2000年后,依旧可以看到残破的木梁从夯土中刺出,唐宋元明清,竟都没熬过这破土块子。回看历史,落后就要挨打似乎是个伪命题,打与不打是陆权国家永远无法割断的猜忌链。你家养了马,我家便要修起高墙,你家若是募兵,我就要囤粮,只有不断的吞并,扩张,然后再发现新的邻居,以此往复,天下太平便是最大的幸福了。现代文明,则的确是文明了许多,不再信奉什么远交近伐,也不和接壤面积最大邻居打架,反而是跟隔着太平洋的地主老财拼命叫嚣,家里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怪他,毕竟“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故而,遇事不决,就骂美国,是政治正确的。这样对百姓也好,毕竟离着远,没那么容易打起来,倒更像是大宋和西夏,真急眼了,也就是宋朝就开始不通边贸,想要饿杀西夏。但是西夏有总能凭着一身耍流氓的手段,闹腾出一片天来,你说气人不气人吧。只能说对于大宋来讲,文明不是利刃,贸易战争还是太过腼腆了。在空处又等了一会儿,接驳车还是没有来,我俩也没找到可以燃放的狼烟,只能踏上毫无遮拦的游客栈道,顶着烈日向景区的出入口走去,也不知道为啥入口要修的那么远,明明这里就这么个烽燧,倒好像是怕离着近了,游客便会发起奇袭一般。顺着烽燧往西北走1公里,倒是有个保护级别极高的克孜尔尕哈石窟,那里是不向游客开放的,只供学术研究之用。走了大概一半,接驳车居然慢悠悠的开过来了,停在我们身边,我们识趣的坐上车,司机和我们安静的很默契。
苏巴什佛寺遗址,我们25年的时候又去过一次,载着母亲,姨母和姨父,想着虽然只是片宏伟的废墟,但是听下讲解也是不错的,21年时我们俩来的时候,就听得很入神,讲解员女士也是研究员,还热情地跳下栈道,给我们看路边结出的药西瓜(苦西瓜),那是一种不及乒乓球大小的西瓜,这种微型西瓜是绝对不能食用的,即使是汁液沾到手上也会红肿刺痛的。当地老乡也会采摘,因为它在维吾尔医药中也是治疗疗风湿关节炎的良药。只是25年时,我们在门口想要请她讲解时,却被告之,“她不在了”,我们很是诧异,两个值班的女孩又说,“她在城里生孩子,休假呢”。我们才放下心来,但是讲解的事情,临时就落在我的身上了,我先是照着,野西瓜的老窝找去,可惜不是季节,并没有找到果子。只能无实物表演般的介绍起了这种神奇的植物,尴尬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跟几位长辈解说了,还好,我是了解我母亲的,这类知识她是不会记住的,只是喜欢听个热闹,我本是下定决心,像是“豆包”那样胡说一通,说的开心,听的热闹,也是无伤大雅的。只是姨父是个爱较真的教授,胡说八道的可就不好了,更何况这是寺庙遗址,我这造了口业,就更不能够了。正为难时,看见了遗址,脑袋似乎才终于想起了什么,比如三藏法师,其实不是特指某个人,而是佛教的一种职称,起码是个正高,或是说是博士后那个水平了。凡是能被称为三藏法师的,都要是“经、律、论”三个方面的全才。而这里,是接待过两位三藏法师的,第一位就是鸠摩罗什,《金刚经》、《心经》、《维摩诘经》、《妙法莲华经》、《大智度论》等等经典均是由他翻译而来,世界,烦恼,因果,未来,心性,大千世界,解脱……诸多现在的常用词,其实也是有鸠摩罗什法师自梵文翻译为中文时创造出来的,见几位长辈起了兴趣。忽的又想起了法师的一些窘事,鸠摩罗什的父亲是印度贵族,母亲是龟兹王的妹妹,他自幼便随母亲出家,游历各国,精通多种语言,是个天下闻名的天才,当时的北方霸主前秦皇帝苻坚对他十分仰慕,为了得到他,专门派大将吕光率兵七万进攻龟兹。吕光灭龟兹后,带着鸠摩罗什回中原。半路听说苻坚在淝水之战惨败,吕光便在凉州(今甘肃武威)割据自立。鸠摩罗什在凉州被软禁了 17 年。这 17 年虽然是他的至暗时刻,但也让他彻底掌握了汉语的精髓,吕光并不信佛,他为了羞辱这位高僧,强鸠摩迫罗什与龟兹公主成亲,甚至把他灌醉后关在一起。鸠摩罗什为了保全更多僧众和佛法,被迫破戒。后来鸠摩罗什被接往长安,后秦皇帝姚兴觉得鸠摩罗什太聪明了,认为“大师聪明超群,如果不留下后代,那是国家的损失”。于是强行赐给他 10 名宫女,命令他传宗接代。所以,鸠摩罗什法师其实是有妻儿的。果然几位长辈,瞪大了眼睛,显然是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记住了这位高僧。我们也到了苏巴什的讲经台,虽经岁月侵蚀,最高处仍约有10米高,中轴处隐约还能看见已经损毁的台阶,就像是一只断鼻巨象,高台之上便是法师讲授经文的地方了,据说上千名信众在此听经。而彼时的鸠摩罗什大概也仅是20多岁。而我俩20多岁时,大概也只有为领导精妙的发言热烈鼓掌的份儿,天才就是这样的存在,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就是这么个道理。沿着栈道继续走,就是宽厚的高墙,墙基最厚处甚至厚达5米,鼎盛时期,这些墙面上覆盖着精美的白灰皮,上面画满了精致的壁画,苏巴什佛寺曾拥有万名僧侣,《大唐西域记》中玄奘法师西行到达龟兹。他本应匆匆而过,但因为天山雪道封堵,他被迫在龟兹停留了两个多月,期间大部分时间便居住于昭怙厘大寺(现苏巴什遗址),他记述寺门外有两尊高达九十余尺(约28米)的巨大佛像,不过现今已经毫无踪迹可寻了。唐三藏法师还与本地高僧在讲经台上进行辩论,凭借深厚的造诣和犀利的逻辑,玄奘让对手“词穷理屈”,公开对玄奘表示敬服。当然,玄奘法师的业务能力绝对是全球领先的,据说在印度那烂陀寺,他曾面对数千名学者进行学术辩论,无人能破其论点,被当时全印度的学者尊称为“天解脱”、“真谛天”。而且“三藏法师”的称号,还是唐王亲自认证的国家级称号。含金量可是不得了的。
这次的讲解,本应到此结束,只是,栈道多出了一条新的岔路,显然这是21年还没修好的,我们便走了进去,这即是寺庙的内部,但也仅仅是一些残垣断壁,非专业人员很难推测出其功能性质。好在小旭,接过了话头,说起了苏巴什的贵族干尸,是在1978年,这里经历了一次山洪的冲击,考古队进行抢救性发掘时,在佛塔的遗址下,发现了一具女性干尸,可以判断是位贵族女性,还怀有身孕。只是为什么葬在此处还没有定论,说的母亲几人也是目瞪口呆,倒是给此行种下一个未解之谜。在栈道上,顺手一指,是对岸的东寺,规模似乎没有这边大,21年时说有可能要开放参观的,不过今年看来,似乎还是遥遥无期的。小旭又讲了库车河与女儿国的趣事,母亲几人也听的入神。
我则暗自眺望着干枯的河床,库车河本是波涛汹涌的大河,但是当时为了保证绿洲农业,人们在上游修筑渠首,库车河原本向南注入塔里木河,但由于沿途的过度开引,它逐渐在半路就消失在戈壁沙漠中,无法形成稳定的水系循环。为了修建佛寺和保障上万的僧众取暖做饭,原本河岸两侧涵养水源的红柳和胡杨也被砍伐殆尽,进一步加剧了绿洲生态的崩坏,最终加速了库车河的枯竭。最为致命的是,随着喀喇汗王朝确立伊斯兰教为国教,库车地区的上层建筑发生了根本性倒塌。原本流向苏巴什佛寺的信众和资金,开始转向清真寺和经学院,上万不事农耕的僧众无人供养,曾经累计的财富在战火中也早已被洗劫一空。衰败便是必然的。汉地往往还有逝者如斯夫的感慨,只是这库车河的涛声却无法依旧了。
离开了苏巴什遗址,我们紧接着 便去去了克孜尔千佛窟,好消息是2025年的克孜尔千佛窟是有讲解员的,坏消息是,2025年的讲解员更像是旅游专业的在校实习生,并不是年龄歧视,而是讲解内容十分的……通俗易懂。这是件好事,起码同行的长辈似乎都很受用,譬如这个是飞天……这是释迦穆尼佛……弥勒佛是未来佛,而一同听讲解的一位阿姨则是不停的双手合十的拜佛,动作上看,似乎礼佛敬佛的有些敷衍,但说是敷衍,又总是偷偷的把零钱留在一些壁画前。是的,就在这些面部被损毁,甚至有些同事已经或是整块被切割走的佛像,这些自身难保的具象化体现,不知道他们(佛像)还有没有满足信众愿望的KPI了。回想2021年时,游人很少,克孜尔千佛窟也只算是个小众的景点,讲解要等好一会儿才会出发,甚至没有固定的人数,那次也就凑了四个人便开始讲解了,研究员(讲解员)并不忙于接待下一波游客,所以讲解的是十分细致的,壁画中哪里用的是青金石,原本的颜色应该是蓝色而非氧化后的绿色,黑色飞天本来应是红飞天,只是矿石颜料是极易变黑的,也是为什么不能使用闪光灯的原因。哦,对了,那时甚至是允许使用手机拍摄的。到了25年便不再允许任何拍摄了(所以旅游真的要趁早)。那时,每个洞窟也会细细停留讲解,譬如某处西域的画法的“凹凸法”,我们也讨论这种具有立体感的单点透视,与中国绘画的散点透视的区别,以及在壁画上技法的融合。甚至某些壁画上乐师使用的是何处的乐器,讲解员也是细细点评的。而24年时,我们听到的,似乎只有实习生的敷衍和打工人的怨念了。
只是每每凝视这些面容损毁的佛像,又觉得他们都在审视着我们,万里佛国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或许标准答案是喀喇汗王朝所带来的伊斯兰化,以及伊斯兰宗教的排他性,记录征服的诗篇是这样描述的:“我们如急流倾泻而下, 席卷了他们的城市, 拆毁了佛像庙宇, 在佛头上排泄……”,龟兹的石窟也难免于此,大量壁画上的面部被损毁,这样偶像的神力便被消灭了。后来的灾难则是20世纪初的德国探险家勒柯克近乎冷酷的掠夺,对于前者或许是历史的洪流无可阻挡,而对于后者,则是在历史的缝隙中,合法合规的带走了这些瑰宝,既有合法的出入境记录,也有地方的施工许可。更为遗憾的是,自诩文明的绅士,将荒漠中的文明遗迹带回博物馆中意图妥善保管,可是其中一半的藏品却毁于二战的空袭之中。但当我们放下受害者心态,重新审视这南北丝绸之路上的万里佛国,如果没有外力的侵蚀,真的就会一直岁月静好下去吗?内陆地区南北朝时期即是一个佛教传播的高峰,南朝梁武帝萧衍四度出家为僧,号称“皇帝菩萨”,北朝的统治者则发现佛教的“因果报应”和“转生”学说极其利于管理剽悍的北方民族。于是有了云冈、龙门等皇家石窟的开凿,将佛像刻画成皇帝的模样,实现政教合一。至于盛唐,有玄奘西行,又有武则天的推崇,但唐末亦然发生了“三武灭佛”之一的“会昌法难”,寺院大量占有不纳税的土地和劳动力(僧侣),严重剥蚀了国家税收,这与苏巴什佛寺后期的状况何其相似。而在龟兹的鼎盛时期,佛寺不单是文化工程,而是社会救济场所,信众供养佛寺,佛寺救济灾民,向百姓发放低息或无息贷款,种子,农具种种,亦会通过法会讲经,聚集商人信众,从而带动贸易发展。然而至于王朝后期,气候变迁,他国的战争至使得贸易中断,资金断绝,龟兹文明的余晖之下,终是到了还债的时刻,砍伐的树木,燃烧掉的红柳,沉重的僧俗比例,以及对军人和政治人才的虹吸现象,高僧不会纵横捭阖,更不能带兵打仗。就连壁画上昂贵的颜料与黄金也无法成为战时动员的资本。或许这是国家失败的另一种形态,极致的武力与极致的文明,都无法在历史的洪流中永远静好。龟兹似乎就是东方的雅典,雅典就是西方的龟兹,雅典扼守着爱琴海的门户,通过贸易吸收了埃及的几何,腓尼基的字母和波斯的艺术,是希腊文明的孕育者。雅典人可以在卫城(Acropolis)上挥霍巨资修建帕特农神庙,为了讨论哲学和民主在广场(Agora)上争论不休。最终在却伯罗奔尼撒战争和马其顿的铁骑下失去了政治独立。海与沙,都是人类文明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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