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捺钵（六）

元阳 |山狱中的桃花源

3月8日，我们趁着黎明前的黑暗，钻入了哀牢山的浓雾之中，一步步的寻找传说中的多依树，微光中的村落并不安静，鸡鸣似乎逐渐的弱了下来，鸡舍的臭味，反而让人安心。这不是冒险，只是游客在景区中的日常，多日的大雾，让很多游客都没有在多依树观景台看到日出和梯田了，小旭则坚持带我去碰碰运气。每年的12月到4月，是梯田最美丽的时候，这时的梯田灌满了水，正在休养生息，就好像是一面面镜子，映射着天空。我们登临观景台的过程中，不断有人从山上下来，叹气说又没看到。好心情的，似乎只有路旁贩卖豆浆油条的商贩。湿乎乎的雾气，偶尔吹过的山风，油腻的空气，饥肠辘辘的我，坚定的小旭，而母亲，则是因为多日的游览，旧伤复发，脚踝一走路便会隐隐的痛，便在住处休息了。我俩在售票处稍微耽搁了一下，前面烫着爆炸头的阿姨，跟售票员一个劲的Diss，Diss，Diss，我们想，她可能是个raper，直到她掏出手机，在微信里说了一堆韩语，我们才明白，这是个误会，她刚才只是在说Yes，我掏出了翻译软件，如果她向我们求助，希望翻译软件能帮上忙，但是她离开了这里，站在不远处打起了电话。我们买好了票，发现观景台已经挤满了人，最高的一排没有遮挡，已经被三脚架和长焦镜头所占领，头顶上大概有20架无人机，密度怕是超过了俄乌战场，好在都是悬停的航拍机，倒也不容易误会。我这次旅行只带了手机，此时是有些后悔了。耽误这么一会儿，梯田居然已经从雾气中露了出来，我便一点点的往下走，寻找人群中的缝隙，吃米线时，我经常反感矮小的的南方人，在小料台前我会保持些距离，免得弄脏衣物，招来小旭的责骂，他们便会挤到我的前面，我虽然还能够到小料，但总不能让葱花香菜薄荷叶从他们头上越过吧，而此时，我只要稍稍抬起手机就可以了，只是我并不喜欢高处的透视关系，就继续向着更低处的观景台走去了，侧边的空处反而是更适合我的。哀牢山的雾气，是有实体的，像是一堵墙，或是一个移动的瀑布，雾里面的世界，什么也看不到，哪怕是太阳。忽然人群中一声惊呼，“出来了！”，谁？哦，是太阳，我赶忙捕捉着梯田反射出的些许金光，无意间看到叔叔阿姨们的取景框（相机或手机），拍的梯田是梯田，太阳是太阳。大抵上达到了“主体突出”这一境界，中国是相机销售的大国，却又是摄影的弱国，拍摄的不好，往往会被归咎于相机不够好，镜头不够好，相机不会用，或是时发现了绝佳的机位却被别人占领了，业者亦是良莠不齐，整个行业大有沦为体力工作的趋势。小旭捧着杯拿铁递给了我，她刚刚向观景台咖啡厅的老板打听，这雾气一般多久会散，老板似乎大吃了一惊，“现在是最好的时候了，有雾，有太阳，有梯田，你快去看吧！”

山中的风景的急速的变化着，就像是哈尼族史诗《哈尼阿培聪坡坡》中所诉说的那样，天地一片混沌，只是一股“气”或是一个“卵”，天父地母，万物同源，世界逐渐清明，神便说“山坡就是你们的良田，汗水就是你们的江河。”于是，人类便努力耕作出了一片一片的梯田，哈尼族认为人是自然的债户。从神那里拿了种子，从森林那里借了水，一生都在通过辛勤耕耘梯田、祭祀神灵来“还债”。甚至梯田也成了桃花园中的山狱，梯田是有生命的，随着四季不断变化，人必须小心翼翼的维护千年的平衡。每年插秧前，也要“抹田梗”，是要用泥巴细细的将石缝填满，还要夯实抹平，防止虫鼠蚁蟹的侵蚀。更要随着每日的劳作，实时的检查，不能放松半点，哪里的石坎松动了，便要修补哪里，在哈尼族社会，水是公有的。为了公平，人们在每块田的进水口放一段横木，即是分水木，还会根据这块田的面积、所需的灌溉量，在分水木上刻下深浅不一、宽度不等的凹槽，这便是哈尼族的分水木刻。这种维护是极其艰苦的，每一块石头（俄勒）的搬运，每一寸木刻的计算，都是一代代人的积累，不是外人轻易可以习得的。而在1964年，“穷山沟里出了好文章” 山西省昔阳县大寨生产大队，把深沟变良田，将坡地垒成梯田，实现了粮食大丰收，创造了奇迹。“人定胜天”，是那时最响亮的口号，“只要人够勤、心够红，石头山上也能长出庄稼”。梯田在全国范围内大量推广，奇怪的是，大量的屠山，却并没有换来等效的丰收，甚至算下经济账，这只是一个亏本买卖，至于严重的生态破坏，以及梯田在雨季的迅速崩塌，几乎成了“劳民伤财”的具象化体现，亲历者说，大寨越学越穷，因为活干的越是艰苦，人就越是能吃，而地里却没有长出更多的东西。在土改之后也便无人再提“学大寨”了。同时，吊诡的是，在其他地方不行的梯田，在环境恶劣的大寨却能连年丰收，不仅接待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干部、社员参观队，还有大量外宾赴此考察。也许，这就是庙里常说的“心不够诚”吧。

雾气逐渐散开，梯田也不再神秘，我们一边啜饮着尚有余温的拿铁，一边把拍好的照片分享给不便登山的母亲，谁知她早就穿戴整齐，跟客栈老板预定了米线，催促着我们下山后赶紧告诉她，她让老板多加些蔬菜给我们。多休息下不好吗，总是操不完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