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天才與他的奇幻宇宙

台北國際書展，讓我跌了不少金錢，這是後話。然而這次介紹的書，並非在展場購買，但已在車程往返間讀畢的書，那是《周善祥Kit Armstrong：天賦與音樂的多重變奏》，作者柯英嘉。

回想那一天認識這位鋼琴家，那不得不提及一位鋼琴家的離世：阿爾弗雷德·布倫德爾（Alfred Brendel）［註1］。還記得Facebook的post雖然是懷念布倫德爾，但著墨更多的是那位年老時收來的入室弟子周善祥，一位10來歲的少年人。

這位幸運男孩究竟何方神聖，能夠跟使不再收取弟子的大師而破例？第一時間到YouTube找關於他的影片，第一條片竟是介紹他用人工智能（AI）來看能否與人一起演奏［註2］。點進去看，才知他真是名乎其實的天才。常常聽到別人說練琴練得很崩潰，但他竟然是不用練琴，因為小時候已經練夠了。之後主持與他討論的，仍不是鋼琴演奏，是切菜、AI。聽著他一臉認真地回答問題那些奇怪的問題時，覺得如果他不當綱琴家/科學家/數學家，他可以當冷面笑匠。

然而，他有多利害，那要從這本傳記說起。周善祥兩歲時，已經找到數學方程式的pattern，那個是高三程度的數學：5歲閱讀百科全書，亦在這時候，周善祥開始接觸鋼琴。沒想到他愛上鋼琴，只是閱讀琴譜，就能彈奏出來。不久他更創作樂曲。8歲已經開始演奏，12歲進到英國皇家音樂學院。至於他有否上小學/中學？當然不用，大學已經取錄他，修讀數學/化學。之後他自學管風琴。

書中不但提及他與布倫德爾的「祖孫」般的師徒情外，也有提及他與另一位老師：班傑明·卡普蘭（Benjamin Kaplan）。這位大師對周善祥而言，仍是有著重要的啟蒙：

我問善祥，卡普蘭有什麼特質讓他印象最深刻？善祥想了一下說，「他有一種很厲害的暗示技巧，有辦法議學生為了討好他，樂意去執行他的想法。」善祥說，卡普蘭把所有的音樂理念整合起來，形成他自己特有的一套系統。根據善祥的說法，他的學生信奉這套系統的程度宛如信仰。「這對藝術而言是不好的，卻是傳授技藝很棒的作法。因為學生只要照著他的意思做，就能充分掌握一部作品的精髓。」
雖然這段話有些地方還是不太清楚，但可以概括如下：卡普蘭傳授給學生（包括善祥）的，是一套有系統的技藝，讓學生在詮釋理念和情感時，可以有條不紊地去執行。極具代表性的一個例子，就是他的一項基本規則：高音就要彈得比低音大聲。⋯⋯（頁104）

我並非一位彈鋼琴的人，究竟是否跟著這方式演奏就能變大師級，不得而知。要找位考獲演奏級的試試這「技巧」是否合用。

當然，布倫德爾對他的影響最深。布倫德爾深知這位神童當他的最後入室弟子時，必受到記者的追訪。布倫德爾為了他的音樂路，請記者們遠離他。然而記者哪會因大師的叮囑聽進耳，往後日子自然不斷在鎂光燈下。

書中從他的音樂學習，轉到這位「天才」對音樂的看法，除了跟聽眾說他沒練琴外，還有他對「忠於琴譜」演奏的看法：

「不久前，我們好幾個音樂家聚在一起，好多個，一整群。其中也有國際知名的鋼琴家，」善祥回憶。當天，他們聊到貝多芬古鋼琴奏鳴曲的第一樂章。一位鋼琴家表示，他個人偏好以一二〇的速度來演奏。一二〇是表示每分鐘一百二十拍，也就是每秒二拍。但貝多芬在樂譜上標記的速度稍快一點，是每分鐘一三八拍。這位鋼琴家才剛不經意說出口，另一位鋼琴家就怒不可遏地厲聲說：「一二〇？你憑什麼這樣彈？」
他訓斥對方，貝多芬絕對不可能同意一二〇這麼慢的速度，而是明顯更快的一三八。身為一個真正的貝多芬詮釋者，就該確實遵守樂譜的指示。當時現場一陣沉默，善祥也沒有發言。「我只是覺得詫異：演奏者以自己認為最好的方式演奏貝多芬的古鋼琴奏鳴曲，這麼做還需要取得什麼授權嗎？」（頁179）

他雖沒將這番話講出來，但他顯然不認同「固執地」遵守樂譜：

但是，詮釋作品的演奏者——而且就善祥的觀點，是讓作品得以完成的人——真的跟作曲家同等重要嗎？如果是，那麼演奏者可以把自己對作品的感受，以及個人的審美觀點，強加於作品中、照自己喜歡的方式演奏嗎？
善祥毫不猶覆地回答：「有人主張演奏者必須完全遵從作曲者，我對於這種說法很感冒。我們認為樂譜不可以更改，是因為我們把這些樂譜視為歷史見證。而我們之所以演奏這些樂譜，是因為我們相信，透過這些精確的樂譜與指示，我們也能為今天創造出寶貴的音樂。因此，作曲家和我們演奏者的目標其實是一致的。」每當他密集而深入研究某位作曲家的作品後，可以非常清楚作曲者的意圖和手法。「我認為自己對這份樂譜的見解，跟作曲者本人的看法同樣可以成立。」（頁184、185）

他用了一個大家都懂的例子：煮菜。廚師針對一道菜，以他的方式煮出來，大家吃得很開心。既然如此，那演奏家以他的方式，演繹一首鋼琴曲，那有何不可？

這讓我想起德伏札克第9號交響曲《新世界交響曲》這首我很喜歡的曲目。我曾研究過總譜，也聽過不少音樂會，漸漸地找出喜歡演奏的速度、轉折等。每位指揮對曲的理解不同，而聽眾也會從中找到適合他的胃口。就如蒸肉餅，明明材料一樣，但每家都會蒸出獨一無二，只屬那一家的口味。

書中也記錄了一段「失敗」的經驗︰他希望樂師在沒有指揮下，以聽四周的樂師演奏樂曲。這在室樂中常用，但樂團很少這樣。大師久石讓及坂本龍一也曾有這樣表演，但在彈完鋼琴部份也會回到指揮台上指揮樂團。然而這個樂團「不賣單」，樂師感到焦慮、不安，結果樂團經理找了一位指揮，解除當刻的「危機」。對周善祥而言，這並非他所願。作者指出，本身樂團經理沒考慮安排多次排練，或者先跟樂師溝通，還有周善祥的「一廂情願」。作者大可以不寫這個片段，但寫出來，使讀者從另一角度認識這位音樂家。說不定他的當年的「一廂情願」，之後會成真。

這書的最後一章是我最感興趣，是周善祥的博士研究題目：AI如何幫助音樂家。在YouTube訪問中，他介紹他的研究：利用 Kuramoto model ［註3］研究 AI 與人類合奏。他的本意是讓AI分擔一些工作，好讓演奏家去研究樂曲的事。聽完是否很匪夷所思？匪夷所思。最近聽一段訪問，周善祥也是這樣表達。而他也不擔心被「取代」，大概是因為他覺得沒所謂。也大概只有天才，才不怕被取代。

作者在每一章，都有一段與周善祥的對話。例如問他是否有義務把自己的智慧用於造福人類。這種一問一題，就如日本啤酒廣告Sapporo Beer「大人的電梯」系列，妻夫木聰訪問每一位來賓般。而周善祥的回答，就如一個小孩般，那麼純粹：

是否覺得，有義務把自己的智慧用於造福人類？
前盧森堡政治家兼外交官居伊．德．穆伊瑟（Guy de Muyser）現在將近一百歲了，他曾經跟我說，人類的行為有三種動機：第一種是自我保護，就是為自己創造良好的環境，第二種是為家庭；最後則是為國家做一些事情。

對你來說適用嗎？
我當時回答他，對我來說，還有更重要的東西，不是為了自己、為了家庭、為了國家，而是為了知識，為了促進知識的進步。而且，是為了在追求知識與知識進步的過程中，享有自由…。（頁276）

閱畢這本書後，讓我更想到演奏廳，現場聽他的演奏。那怕是一場未曾事前練習的演奏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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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阿爾弗雷德·布倫德爾（維基百科）——zh.wikipedia.org/wik...

［註2］驚人！天才如何彈鋼琴？開箱周善祥研發的黑科技 Ft. Kid Armstrong（YouTube）——
youtu.be/ruDLg6C7GWA...

［註3］藏本模型Kuramoto model（維基百科）——zh.wikipedia.org/wik...

《周善祥Kit Armstrong：天賦與音樂的多重變奏》（博客來）——www.books.com.tw/p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