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公審與性暴力 - Netflix紀錄片《被害公審 - Audrie and Daisy》

—— 文中帶有性暴力的描述，或會使讀者感到不適，敬請留意 ——

若你或你身邊的朋友曾遭遇性暴力，可以聯絡以下機構：

• 香港 — 風雨蘭熱線聯絡：2375 5322

• 台灣 — 衛生福利部 113保護專線

現今的網絡世界，大家似乎都習慣了與不認識的人交流。從最初的facebook，走到主要顯示已follow朋友及用戶的Instagram，到現在公開帳號比朋友帳號更有趣的Threads。這樣的演變一步步似乎讓我們接觸更多與自身並無交集的資訊。我們以為與現實脫節的世界，卻又會在某些時候回歸現實，例如海外留學群組會互相支援、移民群組又會在外地相見。可是，網絡的匿名性也讓人安然地放肆公審、評論一些與自身毫不相干的事。你彷彿在對空氣說話一樣，但對受害者而言，一字一句都是明刀明槍的攻擊。

這部在Netflix的紀錄片名為《被害公審 - Audrie and Daisy》。內容講述兩位未成年女生 Audrie and Daisy在經歷性暴力後，她們二人與身邊親朋好友的經歷與心路歷程。Audrie事發時15歲，在一次朋輩的派對中喝醉。在神智不清的情況下，三名男性朋友性侵了Audrie並拍下照片及影片，事後在網絡上傳揚開去。Daisy事發時只有14歲，有一晚收到哥哥朋友的邀請，她就溜到他家遊玩。在場的幾名男生灌她烈酒至酒精中毒，並在神智不清的狀態下性侵了Daisy。

網絡無心討論如利刃

不難想像，性暴力的當下對受害者而言定必是痛苦的。難過的是，倖存者及身邊親友的痛苦往往會延續。網絡暴力是其一。Audrie裸露的照片及影片被瘋傳在校內的男生群組。即使最初傳開的那名男生聲稱已經刪除影片，那些男生仍會評論她的身體，並為她貼上「蕩婦」等標簽。在諸多壓力下，Audrie選擇在事發9日後自縊，離開人世。同時，Audrie的朋友Amanda也在事後自責自己未能好好保護對方。

Daisy事件中，加害者是她哥哥Charlie的朋友。他事發後憤怒得很，施暴者明知Daisy是他妹妹仍對她施行性暴力。當事件發酵成全國事件後，網絡上則形成了兩大陣營：一邊相信Daisy並在小鎮上組織實體行動聲援。另一邊廂，匿名的網絡用戶不斷質疑她的自述，例如有人評論：「別小看受人矚目的渴望，特別是年輕女孩」。後來，當案件非以強姦罪，而是另一條較輕的罪名檢控時，這些質疑者更堅信「真相」，並在Ｘ（即以往 Twitter）發起 Hashtag #JordanAndMattAreFree 行動 (Jordan與Matt是加害者)，並附上大量仇恨言論。例如「這就是賤貨的下場」、「我恨Daisy，希望她罪有應得」。對於網民而言，這或許是關心社會議題的方法，但對受害人而言則是二次傷害。

社會制度與二次傷害

利刃不止存在於網絡，還內嵌在社會與制度之中。縱觀全球，性暴力（尤其強姦罪）往往難以定罪。首先，案件通常發生在私人地方，正如Daisy事件的第二位檢察官所言：「那些僅以證人陳述為證的案件，通常是很難打的」。此外，客觀證據往往難以證明事件屬非自願性行為，而加害者都會以「當時確信對方是同意的」作為抗辯理由，試圖推翻強姦罪名。即使入罪，判刑也與事件嚴重性不成正比。

在Audrie事件中，那段作為利刃的影片同時成為了證據，最終成功以性侵及管有色情照片罪入罪。可是，因為三名被告均為少年犯，所以只分別被判處30天及45天監禁。對比Audrie的生命，可說是非常輕的判刑。而Daisy事件則複雜了。加害者的祖父是前任洲議員，他在作供時提過他有在施暴過程中拍下影片，而其他加害者均稱有看過片段。可是，影片已經在手機上刪除。警察追查後稱：「在蘋果手機，刪除了就連痕跡都沒有，沒有證據」。受訪警察更揚言：「我沒有指向誰，但這樣編出沒有發生的情節就是會對某些人有利」。過程中，又因為案件正在進行司法程序，而令Daisy不能回應網絡上的各種錯誤言論。最終，第一位檢察官撤除所有控訴。這樣的司法程序看似客觀、透明，但過程中看不見的部分交織起來，例如各人的立場，權力或人脈等因素，都讓作為受害者及其家人處於劣勢。

此外，Daisy事件亦讓各種厭女論述浮上枱面。在僅 90分鐘的紀錄片中，四處皆見這樣的言論。例如該小鎮的警察會將「強姦」論述視為人們因為「流行」就一直用，而非「真正的強姦」。他及後又說：「那種年紀的孩子都會有你情我願的性交」，潛台詞則是「Daisy根本就是自願的」。另一名為加害者抗辯的律師在電視節目中更說：「她 [Daisy] 凌晨一點溜出去，她還指望會發生甚麼事？」這些位於權力上位的人，有能力可以在媒體上，放肆地將性侵的責任全盤放在（女性）受害者身上，卻無視加害者的角色。這種對女性的貶低及敵視，不論是有意或無意的，皆是厭女。

性暴力就如一道難以磨滅的傷痕

儘管如此，Daisy後來衝破壓力，更創立了性暴力倖存者自助組織SafeBAE。通過集結微小的力量，充權自我，亦充權其他（女性）性暴力倖存者。彼此在小組中嘗試將自身故事說出，並打破一些內化的自我貶抑及責備。而這部紀錄片正是她其中一種自我充權的模式。可悲的是，她本人後來仍抵受不了性侵後帶來的痛苦情緒，在事發後8年的2020年自殺身亡。而她的母親，亦在Daisy離世後的數個月，跟隨女兒的腳步自殺離世。

還記得在紀錄片中那個自以為正義凜然的警察說：「那些男孩 [Daisy的加害者們] 已決定拋開此事，重新生活。他們還要上大學，想去工作」。我同意每個人都能夠有更新及反思的機會，但諷刺的是，Audrie及Daisy已經再沒有重新生活的機會了。

若然你也偶然在網絡上見到類似討論時，可以不再成為新的加害者嗎？

文：Eunice@PrideLab（Ig: moviesexual.club)
文章曾在獨立媒體刊出，此為作者再編輯之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