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巡禮2022(之二)· 我看見過時間
7 de Junho, terça-feira, Rio de Janeiro 6.7,星期二,里約熱內盧
在聖特蕾薩醒來,失眠班機造成的舟車勞頓感已消去大半。 拉開窗簾便看見里約的標誌——相鄰的烏爾卡山與糖麵包山(Morro da Urca; Pão de Açúcar)沐浴在晨光中。 徐徐洗漱,燒水泡茶,備好早餐,拿到與廚門相通的微涼露臺上享受。
憑耳朵發現鄰室住著一位鋼琴手。 刷wifi名稱,除了樓上那個Lula2022果然還有pianista。 此人早起不輟地練琴,爵士曲,首首不重樣,水準亦馬馬虎虎。 免費音樂會,我沒啥可抱怨的,K則多少嫌它叨擾。
過兩天要見一個入了巴西籍的英國人彼得。 我倆通上訊,緣於他是拙譯《聽見巴西,翻譯卡耶塔諾》一文的原作者John Ryle教授的朋友。 彼得與Bob Dylan同歲,比卡耶塔諾還長一年。 他提醒別錯過那些常規景點,“they are famous for a reason.” 當然得去的。 叫車去到烏爾卡山(其實不高,海拔215m)腳下,購了纜車票以登糖麵包山(395m)。 車程分兩段,以烏爾卡山作為中轉站。
這兩塊巨岩均不秀美。 身在纜車車廂中,近距離地觀望過去,甚至會覺得它們看似畸形。 卡耶塔諾早就唱過了:“O antropólogo Claude Lévi-Strauss detestou a Baía de Guanabara / Pareceu-lhe uma boca banguela”(人類學家克勞德·李維史陀憎惡瓜納巴拉海灣 / 在他眼中仿如一個缺牙的嘴巴),雖沒對此二山指名道姓,「残齒」確是傳神寫照。 幸而纜車行程很短,一達山頂,遊人疏朗,天高氣清,而遠處煙霞如紗,瀰漫於登高者與一個群山蔥茏的大城市之間:鳥瞰下去,無數的海灘、遊艇、樓宇,繁華喧囂的所在,到了高處皆聲息毫無,令我忽然若有領悟,彷彿明白了為何偏偏是這個城市會產生波薩諾瓦,一種現代的都會音樂,而近乎天籟,又常常充滿一種莫名的迷茫悵惘。 (歷史家評說波薩諾瓦代表崛起的中產階級趣味,但另一方面,誰能夠說創作不會與風土息息相關? )里約不是紐約,它是都市卻不必使人沉浸、加速,相反,它離自然那麼近,不難超脫出來。 我們變得很快樂。
沒有正經吃午飯,就在Shopping Leblon商場裏找了個小店喝葡語稱cafezinho的濃縮咖啡提神,配小餅乾,十分精緻。這是我第一次全程葡語點餐,沒夾英文,沒打開app,成功後感到心滿意足。
沿著濱海大道一路漫步各個相連的著名海灘,從勒布隆,而伊帕內瑪,而科帕卡巴納(Copacabana)。 冬天海水冰冷,我們懶得踏沙,只走人行道,遊目四顧,不時遇見跑步者和寬闊沙灘上打排球的群體。 我被敲了一次竹杠(也不知這麼說恰當與否)。 冰鎮椰青8雷亞爾,當然不動心。 疫情未終結且是淡季,遊客太少,一個擦鞋漢殷勤趨前要為我服務,本已拒絕,扭頭眺望海上,他突然指指我的鞋面說了點兒什麼。 我低頭:咿,啥時候竟攤上了一大坨鳥糞! 那一刻我簡直懷疑是否他備有一種酷似鳥糞的物質,為了生意而趁人不察,過於迅速地射在我鞋子上。 不由分說,他立即蹲下掏出抹布清理,又噴了一種溶液,我沒弄髒的另一隻鞋也獲得同等待遇。 死喇,我們沒有零錢,最小面值的紙鈔為50雷亞爾,那可是10美元。 我一邊嚷著Basta! Basta! É demais! Demais! 他當然不願聽懂我的「夠了」。 事畢我掏出R$50,漢子果然表示自己沒法找錢,只伸出手來,要握手成交。 他笑嘻嘻露出嘴裏稀少的牙齒,可能平素是露宿街頭的。 我很不滿,一再試圖爭辯,卻只能對自己的葡語感到無奈。 但大概再流利些對方也不會聽懂。 事後K慰解道:你要想成是無心佈施。
天色垂暮,我依然執意向前,為了登上一塊很想攀登的礁石。 途經湯姆·若賓銅像再走了一小段路才如願。 這裏是「伊帕內瑪女孩」(Garota de Ipanema)公園的一部分。 與我年紀一般大的經典電影《街童》(Pixote, 1980)中,那跨性別少年莉莉卡唱歌的地方我相信就是這塊岩石了。 他自感前路黯黯,不是入獄就是倒斃街頭,說:我這麼一個娘娘腔可以指望生活帶來什麼? 接著便輕輕唱起卡耶塔諾寫的那首歌《奇異的力量》(Força estranha):
Eu vi um menino correndo
我見過一個男孩在奔跑
Eu vi o tempo
我看見過時間
Brincando ao redor do caminho daquele menino
在那男孩的足跡周圍徜徉著玩耍
Eu pus os meus pés no riacho
我自己踏進了這道溪流
E acho que nunca os tirei
似乎再未把雙腳抽開
O sol ainda brilha na estrada e eu nunca passei
太陽還照著那條我從未經過的大路
時間果然趕上了莉莉卡,未幾他死於非命。 其實《奇異的力量》非為此片而寫,那場景卻令人回味再三,屬於電影運用音樂的絕佳例子。賈樟柯《小武》裏有一幕,歌廳上班的梅梅在小屋裏給男主角唱了王菲的《天空》,也教我難忘,但還是更念念於《街童》那一幕的聲畫張力——渺小無奈的個人面對夕陽西下的天地發出浩嘆。
休閒的人四下散落在大礁石上。 冬季雲層厚,日落早,不像那電影中,沒有太美的夕陽可賞。 海裡有些衝浪的勇者,不見嬉水的人。 托雞尾酒盤的小販走上走下試圖推銷,如果忽略其短打衣著,可以想像這是一個花園酒會,從僕如雲穿梭,同樣也是捧著杯中斟好的、五顏六色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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