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千年-少君却老（一）

第四章　少君却老

一 

翻完周简，王嘉接着翻出一捆汉世的。汉室的方士，比先秦多得多。先秦方士躲在山里，汉世方士站在朝堂上。

这捆汉简，编绳断了三股，用麻线草草续着，漆书却还清清楚楚——记的是武帝一朝方士——汉武帝一朝，方士如过江之鲫。简上漆字还蛮清楚，头一个名字他就认得：李少君。 

他就着将熄的烛火念出声：“李少君以祠灶、谷道、却老方见上。”

祠灶，是祭灶求仙；谷道，是辟谷服气；却老，是求不死之方。三样方术，把他从民间送到了汉武帝的驾前。王嘉念着，指腹无意识蹭过简上的编痕——他自家也是清虚服气、不食五谷的人，走的原是“谷道”这一脉。只是有人是去见天子，有人是躲天子。同一条路上的两种人，一个往庙堂走，一个往山里退。 

二 

王嘉知道这个人。李少君是汉初最有名的方士之一，他的年纪，没人说得清。他自己从不说多大岁数，别人猜他七十，他说不对，他见过更大的世面，旁人便传他活了几百岁。简上不写这些，只写他两件奇事，像两枚钉子，把“奇人”两个字钉死在史册上。 

头一件在武安侯的宴上。

那夜灯烛很盛，堂上列着几十席，酒气混着熏炉的暖香往上浮。座中一位九十多岁的老翁，须发皆白，说起祖父射猎的旧事，眉飞色舞，满座都当他是说闲话。少君在席末坐着，忽然接口：“我那时正与你祖父同猎。”

老翁愕然，筷子停在半空。祖父的事，隔了两辈的人，怎会亲历？他追问少君当时细节，那老人小时候确实随祖父去过那儿，还记得地方。少君一一说来，连猎场的坡向、祖父用的弓色，都分毫不差。满座看少君的眼神，顿时像看一个活了几百岁的人——那目光里有惊，有惧，也有掩不住的艳羡。

王嘉在石室里读到这里，笑了一声。

李少君的年岁为何没人说得清，是真是假，他不置评——方士的年岁本就是糊涂账，他照录存疑，留给后人自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