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為器》-- 在痛快與痛苦之間承受名為媽媽的頭銜
年末的台北,空氣裡蔓延劫後餘生的涼意。
剛過下班尖峰時間,看著驚心膽跳的惡意事件,我心裡只想到孩子,那天包裡剛好帶了《以我為器》,身子隨著板南線搖晃,穿越整個大台北,捷運路徑劫後的台北車站,緩緩地、堅定地開回我的孩子身邊。在忽明忽暗的隧道燈火中,書裡的每字每句都飛快地刻進了我的腦海,那是在讀一段誠摯得近乎殘酷、真實得讓人想遮住眼睛的,母親的生活。
搭配著城市剛做完大手術,外科還沒縫合,我在車廂裡晃著。第一頁沒讀完,腦子已經有字黏上去了,整段話貼在腦幹,像背也背不掉的東西,一看進去就逃不掉的書,意識跟著滲進去,想拉回來已經太晚。
那每字每句都是身為媽媽的意識流,只是她寫那些在過度打擾中不段增生繁殖的故事、用心陪伴孩子的時光、捧著身為媽媽的自我懷疑盛裝傷口後一口飲盡,我覺得有夠煩,煩到我知道她寫對了,不然我幹嘛想把書闔上又繼續翻頁。
身體作為器皿:誠實的重量
只要是媽媽,多少都會在這個身分裡困惑過,誰都是第一次當媽媽,誰都是大喜大悲裡襤褸前進,也有那些自在光回的時刻,黎明終將在開出花的字句裡活下來。讀李欣倫的文字,會發現她不寫溫馨的聖母光輝,而是寫肉身的損耗。
「我的身體不再屬於自己,而是成為了一具盛裝他人的器皿。在屎尿、乳汁與破碎的睡眠間,我被反覆擦拭、磨損,直到露出最赤裸的質地。」
作者也舉起了我最近在讀的艾麗絲·孟若(Alice Munro)端詳,我們重讀著對於出逃的渴望,對日常瑣事的凝視,孟若筆下的女性總是在平靜的日常下,隱藏著驚心動魄的覺醒與掙扎,還有死亡;而作者李欣倫則是用一種更為私密、更熟練的語言的意識流,剖開了母職的內核。
當媽媽這件事,其實是很魔幻的。這種對女性心理與生理細微末節的剝離,把女性當成一個器皿,承載著另一個生命的重量,但在承載的過程中,妳原本的自我會被擠壓、變形,甚至碎裂。那種痛感如此鮮明,以至於我常像讀恐怖小說或偉大的悲劇一樣,於是我也跟著,彎腰,打開我那些還沒好的傷,品味著我發膿發爛的無奈,舔舐著傷口,書裏它給的是一種同類的共振,我好似也在姊妹的懷抱與互吐苦水裡,丟下好媽媽的緊箍咒,一起圍著那些真切實感的感受裡化開曾有的疙瘩。它告訴我,困惑是正常的,碎裂也是正常的。在搖晃的捷運上,身為遲到的媽媽錯過晚餐饗宴,我又能再次坦然面對那種矛盾的心情:當媽媽真的很難,但我還是痛苦痛快地當著。
誰比較愛誰?關於那場無止盡的競賽
讀這本書時,我也剛追完影集《誰比較愛誰》。劇中與書中反覆辯證的,都是那個最根本的難題:把一個母親攤開來公審,當面臨著工作、事業、生計,每個人都努力的在當媽媽,為什麼我們卻要活在「誰愛得比較多」、「誰當得比較好」的無形評比裡?
那些瑣碎的勞動,讓母親的身分變得透明而沉重。我們在比較中迷失,卻忘了自己也曾是自由的靈魂。
回顧過去,每當我試圖在密不透風的母職中,鑿出一點點屬於個人的自在時間,那些帶有罪惡感的聲音便會如雜訊般在耳邊聒噪。外界的、傳統的、甚至是自我檢視的聲音,冷不防地拋來一句:「哪有媽媽像妳那麼好當?」或是語帶威脅的提醒:「妳應該再多犧牲一點,才像個樣子。」
這些聲音試圖將母親定義為一種無止盡的折損,彷彿不夠憔悴,就不足以證明愛。
但誰需要這些評價呢?李欣倫的《以我為器》給了我一種底氣。在那誠實得近乎肉搏的文字裡,我讀到了身體的耗損,卻也讀到了靈魂的覺醒。我開始學會執著地當一個很懶且很廢的媽媽,這種懶與廢,並非真的失職,而是一種對過度勞動與情緒勒索的消極抵抗。我依然戴著母親的皇冠,那是生命贈予我的魔幻印記,但我不再讓這頂皇冠重得壓垮我的頸椎。在身為母親的同時,我更要保有那個會搖晃通勤閱讀、寫字、會迷惘,也會把工作帶回家的自己。
有時候魔術時光來得太急,令人猝不及防(........)我捧著天價的自由,雙臂顫抖,雙腿發軟。(......)終於閱讀了幾行,孩子的臉和嗓音悄悄浮現,盤踞了故事,在字與字之間,行與行之間輕巧結下了隱形的我,有效而成功的攫獲我纏繞的情思
多麼有即視感,就在我寫下這篇書評的同時,我是盼著孩子跟老公理髮的空檔(結果理髮店客滿),去早餐店用餐(我貪睡到自然醒),是那些夜裡,掙扎的要在休息還是就把想打的字給發洩完畢。
直到這本書敲打著我的心與身體的真實感受。我與母親這個角色之間,不再是相愛相殺的吞噬,而是一種共生的關係。我終於看清,當我放棄執著於成為大眾定義下那個燃燒自己、照亮家庭的好媽媽時,我才真正開始在母職的這場集體意識裡,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在。管他的,當我能痛苦痛快地做回自己,我才能真正看見我的孩子,而不是看見一個被責任榨乾的軀殼。
當我放棄執著於成為一個大眾定義下的好媽媽時,我才真正開始在母職中感到自在。
你們都給我去當媽媽
一本寫給所有在「自我」與「孩子」之間搖擺、掙扎,最終決定與自己和解的女性的書。當媽媽不需要誰來說這是一個什麼多了不起的事,只是它讓我們破碎,也讓我們完整。當列車抵達終點,我走出車廂,走向我的孩子時,我依然是我。雖然這條路很難,但我決定接受李欣倫筆下的那種覺知:即便是在勞動與磨損中,我依然要痛苦痛快地當著。
管他的。當媽媽這件事,終究是我跟我孩子之間的事,與外人無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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