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與油脂之間 (9)

當卡通人物跑向他的時候，她的身影撞向他的心臟。

那是一個天色灰藍的下午，手機上的訊息跳得正快，空氣裡帶著一種北國特有的、潮濕而寒冷的金屬味。他在異國的街頭等紅綠燈，思緒正像一條脫軌的皮帶，鬆鬆地掛在窗外某塊巨大的廣告螢幕上，螢幕上的動畫反覆播著，高飽和度的色彩在那種慘澹的背景下顯得有些虛假。

一串聲音穿透了引擎的低吼和雨水的淅瀝，那是家鄉的語言，帶著一種不設防的、近乎魯莽的清亮：「先生先生你等一下」男人正盯著廣告螢幕上的動畫看出神，等著紅綠燈號轉換的時候，異國街頭傳來家鄉的語言，他回神，他轉過頭。她就站在那裡，從低像素畫面裡直接蹦出來小小的人物跳躍著、翻滾著、對著空氣說話，像一種遠離現實的語言，一瞬間，男人真的以為她跑出了畫面，她在眼前活了過來，在那種一成不變的黑白默片般的街景中，她像是一抹剛刷上去、還沒乾透的鮮明色彩，她無辜跑進別人生活，還帶著那種動畫角色才有的活力與無害表情，節目開場時自帶的主題曲和固定笑聲，轉入一段劇情突如其來地插播。

後來，她這隻卡通人物，被拖進生活裡面。

她帶著那種動畫角色特有的、完全不考慮重力與邏輯的活力，一頭撞進了他的生活。那時他覺得有趣，她的出現自帶主題曲，每一句話都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笑聲特效，強行插播在他那平淡無奇的人生劇集裡。時不時冒出奇怪聲音的語調、忽然轉向某個奇怪念頭的思維、做事的節奏完全不按牌理出牌，於是從平面世界直接蹦出來的角色，就被拖進那齣現實長劇裡，逐漸褪色。配樂不再響起，情緒不能跳接，重播按鈕也找不到。

他的生活軌跡仍舊筆直規律，像老舊動畫裡一成不變的背景。她則在那畫面裡晃來晃去，擠進去的那個異物，過於鮮明，反而讓人刺眼。她開始懷疑，是不是從一開始她就不屬於那個故事，而他，也只是暫時給了她一個場景，讓她表演。

隨後是那些無窮無盡的、帶有隱喻的訊息。

她必須學會在家庭群組裡解讀那些表情符號背後的微小不滿，學會在資產負債表和保險條碼的迷宮裡穿梭。她發現，銀行的APP介面更新比她的靈魂演化得還要快。她變成了一個日復一日張羅細節的女人。那種卡通人物式的誇張驚喜，如今成了最昂貴的奢侈品。當她發現自己笑不出來時，她會走到鏡子前，試著調動臉部的肌肉，去模仿那個「角色」在這種場合下應該有的表情。那不是演戲，那是一種近乎悲壯的履行義務。

而他，他的生活軌跡依然筆直、規律，像是一部老舊動畫裡循環使用的背景。每一棵樹、每一根電線桿都在預期的位置。他在這筆直的軌道上滑行，而她，曾是那個闖進畫面、試圖改變構圖的鮮豔異物。

但現在，那個異物正在褪色。

坐在客廳的暗影裡，他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側影。那個側影如此堅固，如此理所當然。她開始產生一種極其冷冽的懷疑：也許從一開始，她就不屬於這個故事。他當初對她的愛慕，僅僅是為了在枯燥的背景裡添加一點視覺刺激，像是給白開水加了一顆跳跳糖。等糖融化了，刺激消失了，剩下的只有變質的甜膩。

他給了她一個場景，讓她表演。而現在，戲演完了，燈光暗了，他卻忘了給她一個出口，讓她回到那個可以自由翻滾、可以對著空氣說話的平面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