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

某個出差的前一晚讀著郝譽翔的《逆旅》，後半段的氣味濃郁得如同走進眷村菜館（我也只有這種貧乏的經驗來感受76年前的移民者），文字裡浸著一種濕潤而沉重的氣息，隨之陷落在時光的流轉裡。

女兒從返鄉探親多災多難開始說起，回溯到父親成長的背境，回到戰亂那幾年，好不容易橫渡黑水溝，碰上澎湖七一三事件，再到台灣已然安頓的生活依然處在顛沛流離的精神狀態，不斷打醒自己人生這場永不停歇的遷徙，從未結束。

事實上，首次隨手翻閱此書，便從政論節目之夢看起奇特而迷幻，還談論著電視螢幕裡喧囂爭辯的政論節目，轉眼間，作者父親竟在美食節目裡神色專注手執廚具，溫柔地複刻著童年家鄉的味道。順著故事敘述的軌跡讀下去，也意外產生出一種倒敘錯置感，作者已有自述這些歷史與身世的殘缺，就像一塊塊拼不齊的拼圖，讓我們始終身處迷霧之中。

只是在故事也許不用拉開帷幕時，類似的故事在這座島嶼過度開發成好多令人夜晚難眠的故事，早就已經提早劇透了作者父親這一生的宿命與結局，在傷感逐漸失去原貌的過程遙相呼應，堆疊出一種集體性的失落。那些壓抑在歲月深處的傷痕，總是安安靜靜地躺在時光的起點、散落在台灣的每個角落，屬於那個被迫撤退的年代，屬於外省族群無處歸航的遺憾，以及探親路上漫長的等待與回不去的歲月。在歲月深處的，思緒便這樣綿綿密密地纏繞開來，多年前土地，攜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無奈，那是關於家、關於原鄉、關於無處安放的依戀與落寞。

作者自述這些散文都是找尋，因此沒有什麼順敘被我讀成倒敘，只是我感覺章節都是，夢先替小說劇透了父親今生這輩子的故事情節，等著我沿著那些菜色、那些遷徙、那些女人與那些始終無法完整拼合的記憶，一點一點往回走。作者郝譽翔以文字拼湊父親假造的身分，也拼湊他如何躲過大屠殺、如何從戰亂裡活下來，又如何帶著那些不能說、說不完整、甚至連自己都逐漸無法辨認的過去，在台灣重新開始生活。父親的傷痕其實早已躺在那裡，小說所做的事情，更接近把覆在傷口上的時間一層一層揭開；於是那些流亡路上的驚恐、血腥慘案，以及一個人如何在命運裡不斷被推往下一個地方，逐漸從父親個人的生命史裡滲出來，成為一整代人的破碎拼圖。

米蘭·昆德拉曾評論好的文學與好的故事不得不離開性，可若論及父輩生命裡那些隱密而真實的慾望與性呢？故事裡那股在戰亂動盪中頑強生存的意志，曾屬於被時代輾壓的受難學子，最終由女兒的筆墨溫柔寫下，底色盡是孤寂，在看穿了女兒墮胎的複雜情緒愈恍惚之間又把父親身影重疊，以及誤將校園變態身影認成父親的鬆一口氣與失落，始終是無處安放的對父親矛盾的愛與恨。自山東漂泊而來的游子，在歲月裡的移植與扎根，正如作者所書，逆旅從來就是一個動詞，是無數次在命運裡的反覆遷移與回溯。而在戰亂紛飛的年代，萬物皆成虛妄，唯有溫飽與活命才是真切的寄託。

而貫穿全書的菜色與食物，也是在戰亂時求而不得的溫飽，在最後得救時的感懷，時時刻刻提醒著讀者，去凝視那些在時代洪流中得以獲救或是終究未能倖免的靈魂，以及身處當下時光裡的沉淪與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