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六) | 密信
小監送女嬌回寢宮。這一路上,她憂心忡忡,路旁的桃花泛著刺眼的紅,壓得她喘不過氣。
心神恍惚間,迎面突然徐徐走來一部低調的輦車。
「嵩山夫人有請。」
這未過門的新娘又吃了一驚。她急忙擦掉臉上的淚痕,低頭迎接。只見車簾掀開,上面坐著一位素雅精緻的女人,那雙好看的遠山眉使她上去充滿了長者的聰慧。
那正是大禹的母親——女志。
「如何還沒入門,新娘子倒先哭啼啼的。是想家了?」女志輕聲開口。
「不敢,民女只是被風迷了眼,有些難受罷了。」女嬌低著頭答道。
「無妨。我不過是說著玩的話,切莫當真。」女志看了看她身後跟著的宮廷侍衛,「新娘子這是要往哪裡去?」
旁邊的嬤嬤連忙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夫人,陛下有旨,新娘入宮必得速回寢宮,無召不得入、不得與外人私相授受。」
女志淡然一笑:「陛下的意思自然得體,我不便打擾。只是正好在路上遇到,說兩句話,很快就走。」
「夫人自便。」嬤嬤退下。
女嬌死死注視著地面,那種夾在王權與嵩山府之間的尷尬讓她無處容身。一想到父親那根血淋淋的斷指,她的內心就像架在火上一般煎熬。
女志仔細地打量著眼前的女嬌,眼中閃過一絲欲說還休的複雜情緒。最終,她從身後拿出一盒精緻的點心,遞了過去:
「新娘子很好,我定會讓禹兒好好待她。這是我們王都的特產,你拿回去吃著,就當是我這個做婆婆的一點心意。」
「謝過夫人。」女嬌雙手接過。
輦車揚長而去,宮道上只留下久久不能平復的女嬌。
至寢,洗漱,更衣。
夜深了。女嬌獨自坐在榻前,榻上並排擺放著那把見血封喉的匕首,以及那一截血淋淋的、帶著扳指的男人手指頭。
成親之前,父親曾嚴肅地告訴她:此為天下興亡之事,不可以兒女私情為上,嫁給大禹,是她身為塗山氏女兒最大的責任。
然而,現在那位心繫天下興亡的父親,已經被切除了一根手指。
「咕嚕……」
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一整天滴水未進。宮女送來的精緻飯食早已涼透,她一併揮退,自然是沒有任何胃口的。
她有些疲憊地揉了揉饑腸轆轆的肚子,想稍微靠著床沿歇息一下,卻一個重心不穩跌倒在榻上,不小心碰倒了嵩山夫人送來的那盒點心。
點心散落了出來。
「要不……吃一塊吧?」
她揉了揉眼角,打開盒子。精緻的糕點赫然呈現,她伸手拈起一塊嚐了嚐,確實美味可口,繼而神思恍惚地陸續嚐了七八塊。
直到盒子裡還剩下最後一塊時,她實在吃不動了,正準備將那糕點擱置一邊。
可就在這時,她突然發現,這最後一塊糕點不同於別的她吃過的所有點心。它的大小有些許微妙的不一致,又被刻意藏在最底下,剛開始吃的時候很難發覺。
女嬌心頭一動,掰下一點放進嘴裡,隨後臉色一變,立刻吐了出來。
很苦。那是極其純正的、令人作嘔的膽汁的味道。
臥薪嘗膽,切莫忘本。
女嬌屏住呼吸,一把將那塊苦糕在掌心捏得粉碎。在一地散落的碎屑中,一幅細小的、乾淨的絹帛赫然顯露了出來。
那絹帛比男人的手指頭還要小。女嬌顫抖著將它拿了起來,湊到昏暗的燈火下細細看去,只見上面用如蚊子腿般微小的字跡,死死地寫著四個字:
「切 勿 妄 動」。
女嬌看著那四個字,又看了看一旁的斷指與毒刃,眼淚再次簌簌地下落。
她這才悲哀地想起,直到今時今日,她甚至連那位即將與她拜堂成親的新郎——大禹的面,都還沒有見過。
「天下興亡……如今,難道當真要毀於我一人之手了嗎?」
深宮寂寂,唯有紅燭流淚。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