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歐立柱木構教堂巡禮——從奥內斯到卡爾帕奇

大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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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不知你們是上帝的殿,上帝的靈住在你們裏頭麼。」(1 Corinthians 3:16)


駐足斯堪迪納維亞——這一與東亞遙遙相映的「極西之地」,我們當游目析賞之種種葳然甚夥:探勘迥異於東亞的自然風貌,現代多元的城市風格,抑或到特朗斯特羅默的藍房子看看,至祁克果的墓前放上一朵小花。於此之中同樣不應錯過的,或許便是那些已於北歐地區矗立近千年之久的立柱木構教堂(Stave Churches)了。

在貨運極不發達的古代,建築工程所需之建材只得自近、就易採集。斯堪迪納維亞豐富的森林資源,自然便成了維京人建築與工藝的奶與蜜——這也是其木製建築及其木工藝(譬如造船)發達而極具特色的至要原因。不過,正如「石化」前的古希臘建築難以存於今世,北歐地區的這些多由松木建造的立柱木構教堂亦近乎絕世:目下僅僅存世30座,其中28座位於挪威,1座位於瑞典,另有1座始建於挪威瓦恩市(Vang Municipality),後於十九世紀中葉遷至波蘭卡爾帕奇(Karpacz)。[1]挪威那苦寒乾燥的氣候與其過分寥落的人口,反而使這些木構建築得以留存下來。因為材質的關係,廿世紀以降,許多存世的立柱木構教堂都經歷過規模不小的翻新與整建,甚至重建——1992年,挪威黑金屬音樂圈內的幾位年輕音樂人蓄意縱火,焚燬了始建於12世紀的凡托夫特立柱木構教堂(Fantoft Stave Church),使其只得完全重建,時程長達四年。想當然爾,縱然天宮巧匠,也只能盡最大努力復現其原貌而已——如今,它普遍只被學界目為一座「珍貴的」復原品(Replica),而不被納入存世的30座立柱木構教堂之列。

圖1 於1979年被UNESCO列入世界遺產名單的烏爾內斯立柱木構教堂(編號58)

立柱木構教堂與後期的中大型石質教堂在內部佈局上的類似——同樣的中殿、側廊與高側窗——讓學界出現了前者乃系後者的一種巴西利卡形式(Basilica)的北歐木質變體版之說。然而,這一結論未免籠統:誠如其名(Stave/Post)所昭,北歐地區的這些木教堂之所以獨特,其一者便是因其皆以榫卯式樑柱結構(Post and lintel)建造,無釘無膠,與同樣留存至今的東亞木構建築——譬如平遙鎮國寺與京都慈照寺——大體相埒。起初,北歐人或把成排狀的木柵欄簡單立起來作承重,將其與作為承重主體骨架的木立柱都直接扎入泥土裡而不是建在地基上。可想而知,即便在北歐這樣相對乾燥的環境,這兩類建築也都會因牆面與柱腳的腐朽而很快毀損失修。此後一個世紀的時間裡,積累經驗的北歐人便開始嘗試著將立柱結構建在碎石,乃至規整的石基之上,再使用如若聖安德烈十字(Saint Andrew's Cross)樣式[2]的X型木支柱與木支架分別對牆面與木拱進行加固——於焉,堅固而真正具涵樑柱結構的立柱木構教堂便在這北國誕生了。值得一提的是,那些鋪置於石基中央區域的基座樑常會形成一個極具特色的「#」型,這也是北歐立柱木構教堂建造時的一個鮮明特點(參見圖2)。

圖2 作為主體骨架的木立柱(構成中殿的黑色圓點)與其內「#」型的基座樑

約11世紀時,北歐地區的蠻族國王們前赴後繼跨越北海,漸以強力征服了其時已領受福音數個世紀的英格蘭諸國,並於克努特大帝(Cnut the Great)時代統建起由維京人主導的北海帝國(North Sea Empire),稱雄一時。但也正是因此之故,如若另一邊的「草原蠻族」蒙古人在踏破中亞與西亞後迅即接受了伊斯蘭體系,在精神上未建構出堅固系統的維京海盜們也很快開啟了基督教化的進程。[3]作為處於此一精神的劇烈轉化進程中的造物,天然地,這些立柱木構教堂見證著異教風格——即維京藝術(Viking art)與些許凱爾特藝術(Celtic art)——與基督教藝術風格的綜攝,亦將之呈現在自身的外部造形上。這一濃鬱的「斯堪迪納維亞地方特色」,便是立柱木構教堂除去榫卯式樑柱結構以外的其二獨特之處。

最能一眼顯現出異教風格留存的部分,莫過於在一些教堂山牆(Gables)上伸出長舌——或是長鼻——的龍頭裝飾了(參見圖3)。這些龍頭裝飾大抵直接源自維京人長船(Viking longship)上的龍頭船首像傳統[4],不過從其整體修長的造型能夠看出這已然是較晚期的維京藝術樣式。[5]不消說,其正是一個極典型的「異教殘留物」。而在功用上來講,無論是龍頭船首像還是教堂山牆上的龍頭,它們又與羅馬天主教教堂上的諸多石像鬼(Gargoyles)一樣,不但自我指涉著強力與邪惡,同時又肩負著驅趕邪靈惡災的任務,因為「它們原本即自惡的陣營而來,沒人比他們更了解那邪惡的詭計」。

龍頭以外,一些立柱木構教堂的尖頂上還常立有一隻公雞(參見圖3)。乍看起來,這隻公雞絕非「異教殘留物」,因為早在9世紀時它便憑藉同時具涵「你要三次不認我」[6]與光明之至的象徵屬性,而被教宗尼古拉斯一世(Pope Nicholas I)正式納入了天主教的圖像系統內。此後,歐洲各地的教堂上便都可覩見這只既作為風向標、又蘊蓄著神聖意涵的公雞了。然而,結合北歐地區的異教神話察看的話,情況便變得複雜了一些,我們將發現這隻公雞確實地羼入了異教的一部分。在北歐神話中,除去較為人所熟知的邪狼芬瑞爾(Fenrir)、八腳馬(Sleipnir)與兩隻渡鴉(Huginn and Muninn),還有一隻重要的動物——金冠雞(Gullinkambi)。它居住在英靈殿裡,每日啼鳴以儆醒戰士們時刻為「諸神的黃昏」做好準備。沒錯,就像雷神之鎚與聖伯多祿十字很快在斯堪迪納維亞熔合成了狼十字(Vargkorset)(見圖4),這一關於金冠雞的異教神話也相當順利地與吹角的天使、《啟示錄》綜攝相合,與山牆上的龍頭、正門柱上雕刻的世界樹一道,成為了北歐立柱木構教堂於外觀上至極獨特的一部分。

圖3 博爾貢立柱木構教堂——其山牆上的異教龍頭與屋脊上的十字共熔一爐
圖4 Mjölnir + Petrine Cross = Vargkorset

從現實功用的部分來看,北歐的立柱木構教堂較之後期使用了石材及石拱結構的那些中大型石造教堂,簡直猶如少年大衛對陣巨人歌利亞——較為狹小的空間無法容許更多信徒同時在場,這正是大量立柱木構教堂被要求拆解改建的主要原因之一。但有趣而重要的一點是,不同於世俗建築,聖所本身的屬靈特性使得它們決然不能完全以機能性的視角被評價。[7]我們知道,日本一些隱匿於山間或城市住宅區內的鳥居與神社縱然規模小得可憐——富山中教院神社甚至夾在市中心兩棟建築的縫隙間,僅只有一位成年人展開雙臂的寬度而已——卻絕不減損其靈幽深致,反而還有所增益。北歐的立柱木構教堂亦是如此。正像禮讚個體與孤獨、批判教會組織與群體(The Crowd)的許多傑出思索者所體認到的,一個廣納人眾的巨型系統總是不真(Untruth)而無法深潛的,它平坦了一切,使個體消亡於無反思與無責任的狀態裡。[8] 自此視域察之,都市中那些巨大雄壯的大教堂便彷彿是為人人(the They)而開放,而那些幽立於森林與鄉野間的立柱木構教堂,卻像專為向內尋索的個體而設的一處小小聖所了——它亦由此而愈顯珍貴。

鑑於這些立柱木構教堂深浸於歷史的深河之中,為更好地進入這些四散於斯堪迪納維亞各處的朗星(圖5)的「理解圓環」(Circles),我們或許需要些許基底知識以建立理解的語境與視域。那麼,且讓這篇小文作為「前知識」,通過十座教堂的微探小窺,一同叩響這神秘幽遠的心靈之旅的門扉罷。

圖 5 「朗星圖」

1. 烏爾內斯立柱木構教堂(Urnes Stave Church)

烏爾內斯立柱木構教堂(圖6)位於挪威西南部韋斯蘭郡(Vestland)的小村奧內斯(Ornes),其建於十二世紀初(約1130年),不僅是現存於挪威的28座立柱木構教堂中最古老的一座,亦是目下唯一被列入UNESCO世界遺產的一座。其立於挪威境內最深長的松恩峽灣(Sognefjord)東側,在數百年前,人們就常順著美麗的峽灣水道盪舟而至。

經考古證實,烏爾內斯立柱木構教堂實際上改建過兩次。前期的兩次建造都是將立柱與木板直接插進泥土中,直至第三次改建時,才終於打下地基,將內部原本簡單的中殿-聖壇式(Nave-and-chancel)兩段佈局擴展,在中殿兩側增建側廊(Aisles)並使前者高出後者,形成了一種類似巴西利卡形式的三廊式佈局——也就是如今的模樣。

烏爾內斯立柱木構教堂儘管於外觀上沒有鮮明的龍頭裝飾,但其裝飾風格於歷史中卻是一顆恆耀的朗星:其留存於門框、門楣與角柱上的那些細長而相互纏繞的動物雕刻被學界命名為「烏爾內斯式」(Urnes Style),代表著維京藝術六個階段的最後一個[9],因此也被稱為「維京動物裝飾體之絕唱」(Swan song of pagan animal-patterned ornamentation)。在之後發展出的羅馬式(Romanesque)及哥特式(Gothic)建築中,我們仍能覩見這些維京式動物裝飾的影子。

圖 6 烏爾內斯立柱木構教堂(奧內斯)

2. 博爾貢立柱木構教堂(Borgund Stave Church)

博爾貢立柱木構教堂位於僅距奧內斯村數十公里遠的韋斯蘭郡萊達爾市(Lærdal Municipality)博爾貢村(Borgund)。不僅如此,在建造時間上,博爾貢立柱木構教堂也只比烏爾內斯立柱木構教堂稍晚半世紀左右(約1180-1200年)——庶可謂「立柱木構教堂雙子」了。然而實際上,博爾貢立柱木構教堂卻有一位「親兄弟」:原本作為萊達爾教區教堂使用的博爾貢立柱木構教堂於1868年被新建的博爾貢教堂(Borgund Church)取代,正式在服役六個多世紀後下台一鞠躬。有趣的是,博爾貢教堂就建在博爾貢立柱木構教堂一旁數十米處(見圖7),儼然提香(Titian)筆下那幅兩兄弟同框的畫像。

從外觀上看,博爾貢立柱木構教堂的維京風格極為濃鬱——山牆上那四個極具維京藝術特色的龍頭、蛇鱗般的木瓦與整體暗重的焦油色調,無疑予其添上了一抹濃重的密儀氣氛。不僅如此,其內部裝飾之簡約、採光之昏暗,更是將此氛圍推向了極致。丹麥詩人霍爾格·德拉赫曼(Holger Drachmann)便曾直言,「堂內昏暗得猶如異教密儀要拿來用的那種熏製房,其間,異教傳說的黑暗完全壓過了天主教的微光……」無獨有偶,一份留存下來的挪威古籍保護協會的小冊子亦描述曰:「我們驚奇地發現,要是把門關上,我們會立於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在幾束偶然從牆上的貓眼裡透出的自然光的對比下,這種黑暗愈顯巨大……」博爾貢立柱木構教堂之「別具一格」,由此可窺一斑。

1782年,一位罹患精神疾病的婦人試圖縱火燒燬博爾貢立柱木構教堂,幸得一位村民路過並迅即求援,方使其免遭祝融之災。度過此劫,博爾貢立柱木構教堂反而成了所有立柱木構教堂之中保存得最完好的一座——上世紀90年代凡托夫特立柱木構教堂遭焚後,博爾貢立柱木構教堂便成了其重建工作的重要參考。

圖 7 博爾貢教堂(左)與博爾貢立柱木構教堂(右)

3. 海達勒德立柱木構教堂(Hedared Stave Church)

如前文所言,於世僅存的卅座立柱木構教堂裡,只有兩座位於挪威境外——位於瑞典西約特蘭省(Västergötland)布羅斯市(Borås Municipality)的海達勒德立柱木構教堂便是其一者。

同許多立柱木構教堂一樣,考古工作已證實在海達勒德立柱木構教堂的原址上,也起碼存有一座更早建造的教堂遺跡。據其木造工藝與樹輪年代學推斷,現存的海達勒德立柱木構教堂大約系於16世紀初、以12世紀的舊教堂基礎加以繕修完工的。當然,教堂內亦仍保有一些源自12、13世紀的珍貴物件,譬如堂內的十字苦像與聖杯。

一眼便知,屬於長型教堂(Long Church)的海達勒德立柱木構教堂相較前文的兩座挪威教堂顯得小巧而樸素(參見圖8)——不但沒有側廊,原本甚至連一扇小窗也沒有,直至18世紀時才開置幾扇出來——內部空間也只有約35平米。不過,外觀之簡約是一回事,若論到內部之裝潢,較諸喀爾文宗教堂內部的「純淨」風格,海達勒德立柱木構教堂堂內那些祭壇畫、聖徒畫像與木雕之堂皇富麗,還是能夠讓人迅即察知其承繼天主教裝潢傳統的路德宗身份。

圖 8 海達勒德立柱木構教堂

4. 海達爾立柱木構教堂(Heddal Stave Church)

海達爾立柱木構教堂位於挪威泰勒馬克郡(Telemark)的諾托登市(Notodden Municipality),其系目前所有挪威28座立柱木構中規模最大的一座,高達26米。為更好地支撐這位「巨人」,堂內由長立柱與短立柱交替承重,以更好地分散荷載。有趣的是,因為海達爾立柱木構教堂太過巨大的規模,民間甚至流傳開了關於建造的神秘傳說:教堂乃是由一隻名叫芬恩(Finn)的巨魔(Troll)幫忙建造的,因完工後被村民準確地叫出了名字——芬恩,巨魔這才落荒而逃,留下了教堂(秩序),回了自己的深山洞穴(蠻荒)中。

被譽為「木構版哥特式主座教堂」的海達爾立柱木構教堂在外形與前文所及之三座皆有不同。細緻察看可知,海達爾立柱木構教堂的屋脊上亦有龍頭裝飾,而與博爾貢立柱木構教堂恰恰相反地,這些龍頭全部處於十字以下的位置。從如此設計上我們能夠看到,在海達爾立柱木構教堂建造時的13世紀初中葉,彼時的基督教已然紮下根來,壓過了北歐地區那原始的異教傳統。

19世紀中葉,因整體狀況堪憂,教堂在丹麥建築師約翰·漢瑞克·尼伯龍(Johan Henrik Nebelong)的主持下開啟了修復工程。然而,尼伯龍大肆改變了教堂原本的內部面貌——此舉讓業界大為震驚,受到各方批評。同代的挪威畫家約翰·克里斯蒂安·達爾(Johan Christian Dahl)便憤怒地表示,教堂讓尼伯龍給改成了一個「結婚蛋糕」。幸而,一個世紀之後,教堂在兩位挪威建築師古道夫·布雷斯達(Gudolf Blakstad)與赫曼·穆特-卡斯(Herman Munthe-Kaas)的努力下,再次復原了其中世風貌。

圖 9 十字高於龍頭——海達爾立柱木構教堂

5. 愛茲伯格立柱木構教堂(Eidsborg Stave Church)

愛茲伯格立柱木構教堂位於挪威泰勒馬克郡托克市(Tokke Municipality)的愛茲伯格村。儘管規模稍大,但同瑞典的海達勒德立柱木構教堂一樣,愛茲伯格立柱木構教堂亦屬簡約的長型教堂樣式。

教堂興建於13世紀中葉,竣工後主教將教堂獻給了水手、農夫與窮苦人的守護聖人聖尼古拉(St. Nicholas of Bari)——現在堂內仍存有一件當時留下的聖尼古拉木雕複製品。[10]更有趣的是,這尊愛茲伯格立柱木構教堂的「主保聖人」與當地的異教習俗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1087年,當聖尼古拉的遺骨由米拉(Myra)遷往巴里(Bari)時,眾人於石棺中發現了自聖髑中流淌出的液體——這便是之後被譽為能夠療愈疾痛的「聖尼古拉的甘露」(manna of St. Nicholas)。另一方面,自異教時代起,北歐人便認為夏至那晚的水都會帶有特殊的魔力,因而會在那晚進行以水沐浴身體、潔淨靈魂的儀式。於焉,二者很快便在愛茲伯格這座小村裡融合起來。自14世紀起,每年仲夏夜的禮拜結束後,村民便會把那尊聖尼古拉木雕抬到附近的愛茲伯格湖(Eidsborgtjønni)的岸邊,以湖水潔淨其身。嗣後,村民還會抬著木雕繞湖三週,再送還至愛茲伯格立柱木構教堂內。直到今天,這個混合了天主教與北歐異教的祈福儀式,仍舊每年夏至都會在愛茲伯格這座小村裡舉辦。

圖 10 愛茲伯格立柱木構教堂

6. 勒達爾立柱木構教堂(Røldal Stave Church)

勒達爾立柱木構教堂位於韋斯蘭郡於倫斯旺市(Ullensvang Municipality)的小村勒達爾(Røldal)。同愛茲伯格立柱木構教堂類似,其亦屬簡約的方形教堂樣式。直到今日,建於13世紀(約1250年)的勒達爾立柱木構教堂仍作為教區教堂使用——同時兼作歷史博物館開放——每月都會舉行兩次禮拜。

勒達爾立柱木構教堂原本存有相當珍貴的13世紀的文物——挪威主保聖人聖奧拉夫(St. Olav)木雕、聖母子木雕、皂石聖洗池、花卉裝飾畫等等,這些文物現多已被卑爾根博物館(Bergen Museum)收藏保護。不過,目下堂內仍存有一件最珍貴、同時對勒達爾立柱木構教堂而言也最為重要的物件——即那尊與教堂同年代的十字苦像。

據傳,這件十字苦像具有療愈疾痛的奇力:每年夏至的午夜時分,這尊十字苦像的額眉之間便會滲出汗珠——一說整間教堂都會滲出「汗珠」——取之塗抹在身上,傷寒、炎症與不適便能得到療愈。職是之故,夏至時的「午夜彌撒」漸漸成了勒達爾村裡的習俗。

想當然爾,這種天主教式的偶像崇拜在16世紀北歐諸國接受路德宗後,馬上被痛斥為「大迷信」(grave Idolatry),並被施以干預。然而,勒達爾小村裡的這項習俗實在太過深固,直至19世紀初葉,村民們對夏至夜的午夜彌撒的熱意方才漸漸消卻。

無論如何,那尊小小的十字苦像今天仍舊掛在勒達爾立柱木構教堂裡,默默祝福著這個北國小村——還有這個世界。

圖 11 勒達爾立柱木構教堂

7. 林格布立柱木構教堂(Ringebu Stave Church)

林格布立柱木構教堂位於挪威內陸郡(Innlandet)古布蘭茲峽谷(Gudbrandsdalen)裡的小村林格布(Ringebu)。其建於13世紀初葉,在17世紀經過由挪威建築師魏納·奧森(Werner Olsen)所主持的擴建工程後,教堂擴增至可容納300人同坐——甚至比海達爾立柱木構教堂內的座席還多。

在14世紀初葉挪威國王哈康五世(Haakon V)正式遷都奧斯陸[11]之前,位於北方的舊都尼達洛斯(Nidaros)[12]始終系挪威的宗教暨文化中心:尼達洛斯總教區乃是挪威首個被梵蒂岡正式承認的主教區,藏有挪威國王聖奧拉夫聖髑的尼達洛斯主座教堂(Nidaros Cathedral)更使其成了一處重要的朝聖地。而古布蘭茲峽谷與小村林格布正正位於這條聲名遠播的朝聖之路——聖奧拉夫之徑(St. Olavsleden)——上。因此,當年的朝聖者都會在林格布立柱木構教堂歇腳,接受堂內那尊慈祥的聖勞倫斯(St. Lawrence)木雕[13]的祝福後,再繼續自己的北上之路。

今天,旅人們仍然可以自小鎮利樂哈默(Lillehammer)出發,順著萊根河(Lågen)北上,一壁領略古布蘭茲峽谷的清麗風光,一壁尋索河岸東側、林格布小村裡的那座「靈魂之屋」。

圖 12 林格布立柱木構教堂

8. 睿理立柱木構教堂(Reinli Stave Church)

在瓦德瑞斯山谷(Valdres valley)東南側的南艾於達爾市(Sør-Aurdal Municipality)的睿理村(Reinli),靜靜矗立著一座外形簡約的木教堂——這便是睿理立柱木構教堂(圖13)。其建於14世紀,受到其時風行的哥特式大廳教堂(Hall churches)之影響,其中殿、聖壇與後殿皆為同樣寬度,顯得「方正」而獨特。

根據當地的傳說,睿理立柱木構教堂原本建在瓦德瑞斯山谷下方的平坦地帶。然而,這裡剛好位於地下小矮人們的家宅上方。於焉,受到驚擾的小矮人們在一天夜裡,偷偷把教堂給遠遠搬到了山谷之上——也就是睿理立柱木構教堂現在矗立的地方。

與多數建築師未知的立柱木構教堂不同,睿理立柱木構教堂似乎可以確定其建造師之身份——在堂內樓座的地板上,可以看到一串清楚的魯恩字母銘文:「此處安息著這座教堂的建造者——西拉·索得。此誦主經。」(“Here rests Sira Thord who built this church. Pater Noster.”)上世紀60年代,在對教堂的檢修過程中,於堂內地板下方發現了一具人骨——學界普遍認為,這正是安息於此數個世紀的西拉·索得。

圖 13 睿理立柱木構教堂

9. 凡托夫特立柱木構教堂

正如前文所言——令人扼腕的——如今的凡托夫特立柱木構教堂只是一座複製品,並不被學界承認為存世的立柱木構教堂之列。但另一意義上來說,它又如若一隻浴火重生的鳳凰,守護著挪威西南部的重要港市卑爾根(Bergen)。

這座命途多舛的立柱木構教堂於12世紀中葉始建於松恩-菲尤拉訥郡(Sogn og Fjordane)[14]的小村福爾同(Fortun)——其原名即為福爾同立柱木構教堂(Fortun Stave Church)。1879年,因新建的福爾同教堂(Fortun Church)竣工,福爾同立柱木構教堂擬於拆除。幸得挪威商人弗雷德里克·嘉德(Fredrik Gade)以護佑文物的心意將之買下,拆解後運回家鄉卑爾根。五年後,以博爾貢立柱木構教堂作為參考的福爾同立柱木構教堂終於得以於卑爾根市南部的凡托夫特——即今天的法納區內——完成復建,並因而得名凡托夫特立柱木構教堂。

然而,僅僅一個世紀,災厄再次臨來。1992年6月6日深夜,挪威黑金屬音樂圈內數名極端音樂人故意縱火,導致凡托夫特立柱木構教堂被完全焚燬。數起教堂焚燬事件的主謀瓦格·維克納斯(Varg Vikernes)[15]在攝於2008年的紀錄片中毫無悔意地表示,凡托夫特立柱木構教堂所矗立的地點先前乃是維京人的一處祭祀太陽神的異教聖所,這讓他感覺痛心而未被尊重——因此他決意燒燬它,以予「沉睡的」挪威人們一個「儆醒」。1997年,在約德家族(Kjøde Family)[16]的主持下,工匠們以照片、草稿以及火災殘片作為參考,使凡托夫特立柱木構教堂再次重生——這便是其現在的模樣(圖14)。

這樣的犯罪,無疑是基督教與北歐異教之衝突在當代的延續。但無論如何,就像那十字已經展示給我們的:縱然恨的尖矛再銳利,它也無法刺穿愛的防禦。

圖 14 今天的凡托夫特立柱木構教堂

10. 卡爾帕奇的瓦恩立柱木構教堂(Vang Stave Church, Karpacz)

18世紀初葉以降,伴隨著挪威的工業化與城市化所帶來的人口增長,諸多立柱木構教堂都開始面臨拆除之命運——13世紀時始建於挪威瓦德瑞斯地區瓦恩村的瓦恩立柱木構教堂便是其中之一。

1832年,瓦恩本地議會決定將瓦恩村內的這座木構教堂拆除——理由是其不僅太小,且其整體狀況已然相當堪憂——另建一座新教堂取而代之。事實上,拆除提案早在數年前便已擺上桌面,但立即遭到有先見之明的挪威畫家約翰·克里斯蒂安·達爾的疾聲反對,其認為瓦恩立柱木構教堂完全可以再行修繕擴建,且如此珍貴的文化遺產,絕不可一拆了事。不僅達爾,一位名叫克努特·諾德斯萬(Knut Nordsveen)的本地村民甚至主動提出,願意將自己的土地捐出一部分,以讓瓦恩立柱木構教堂遷至同教區之內的黑薩森村落(Heensåsen)——但其與達爾一同遭到拒絕。

無奈之下,達爾只得於1841年自掏腰包,以一筆不小的款子購下了瓦恩立柱木構教堂。幸運地,經歷波折的瓦恩立柱木構教堂與達爾此後得到了垂心建築學的普魯士王國國王腓特烈·威廉四世(Friedrich Wilhelm IV)的奧援——他答應達爾自己會接手教堂,並計劃將其遷至普魯士王室的駐蹕行宮波茲坦(Potsdam)。不過,在長居於西利西亞省(Provinz Schlesien)[17]的伯爵夫人弗萊德瑞·馮·黑根(Countess Friederike von Reden of Buchwald)的建議下,最終瓦恩立柱木構教堂被改遷至巨人山脈(Karkonosze Mountains)中的小村上卡爾帕奇(Karpacz Górny)——一生波折的瓦恩立柱木構教堂總算有了新家。

巨人山脈自然風景壯麗,溫泉更是聞名遐邇。今天,旅人不但能夠放鬆在此身體,更可貼近山坡上的那所靈魂小屋,使自己的心靈也一併沐浴溫暖與安慰。

頗有趣的是,在羅馬天主教佔絕對主導的波蘭,今天卡爾帕奇的瓦恩立柱木構教堂卻是以波蘭福音派路德宗教堂的身份「服役」的。不僅如此,瓦恩立柱木構教堂一旁還矗立著一座高大的石造鐘樓——這使其成了今日存世的30座立柱木構教堂裡,唯一一座與石造鐘樓建築搭配「同工」的存在——

亦正正映照出卡爾帕奇的瓦恩立柱木構教堂那曲折而獨特的生涯。

圖 15 與高大石造鐘樓並置的瓦爾立柱木構教堂

[1] 丹麥與冰島當然也曾建有立柱木構教堂, 但不幸的, 它們皆湮滅於深遠的歲月長河裡, 無有一座存世.

[2] 聖安德烈十字呈現為一個「X」型, 亦稱「斜十字」(Saltire). 蘇格蘭國旗即使用了該十字.

[3] 此處最恰貼的例子實在就是四處劫掠侵奪, 在法國受洗後卻回到故土傳導福音、並成為挪威主保聖人的國王聖奧拉夫(Saint Olaf Haraldsson)了.

[4] 當然, 尚沒有船首像概念的蠻荒時代, 維京人只將它稱作「船首上的龍頭」(dragehoved i stavnen).

[5] 維京藝術自時間順序上可分別為奧賽伯格式(Oseberg Style)、布羅阿式(Broa Style)、耶靈式(Jelling Style)、馬門式(Mammen Style)、林格里克式(Ringerike Style)以及烏爾內斯式(Urnes Style). 至林格里克式與烏爾內斯式的晚期階段時, 動物的眼型與身體造型皆開始呈現愈發纖細之貌.

[6] “ 'Truly I tell you,' Jesus answered, 'this very night, before the rooster crows, you will disown me three times. ' ” 參見Matthew 26:34.

[7] 「建築不同於建築物, 不僅講究機能與耐久性, 還必須以藝術性表現人類存在的根本, 否則無法稱為建築. 因此, 中世紀的教堂可說是建築中的建築. 對當時的人來說, 唯有教堂才能稱為建築.」語出太記祐一.

[8] “A crowd…renders the single individual wholly unrepentant and irresponsible...” “...your solitude will be a support and a home for you.”分別語出祁克果(Søren Kierkegaard)與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

[9] 參前註4.

[10] 為保護那件珍貴的13世紀文物, 1836年聖尼古拉的木雕原件被遷藏於奧斯陸大學歷史文化博物館(Kulturhistorisk Museum, Oslo).

[11] 其時正式名稱系克里斯蒂尼亞(Kristiania), 至20世紀初葉時才正式更名奧斯陸(Oslo).

[12] 即特隆赫姆(Trondheim).

[13] 林格布立柱木構教堂的這尊聖勞倫斯木雕乃系堂內所存之13世紀文物之一.

[14] 即於二〇二〇年合併、更名的韋斯特蘭郡.

[15] 因闕乏證據, 維克納斯實際上並未因焚燬凡托夫特教堂被定罪——哪怕一年後他把一張被燬的凡托夫特教堂殘骸照片當作了自己的專輯封面. 不過, 兩年後的1994年, 維克納斯便因刺殺同儕音樂人奧斯丁·阿瑟斯(Øystein Aarseth)的一級謀殺罪與其他兩項故意縱火罪定讞, 得刑21年——此庶為2011年布雷維克(Anders Behring Breivik)所犯下的恐怖主義襲擊以先最使整個挪威社會為之震動的事件.

[16] 1916年, 凡托夫特立柱木構教堂被從事海運生意的卑爾根的約德家族購下.

[17] 二戰後該省大部分已劃歸波蘭, 即今天的波蘭下西里西亞省(Lower Silesian Voivodeship).


二〇二六年一月李叡山於NAC


S.D.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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