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千年-巨灵之迹（二）

四 

他闭上眼，替那上古的一掌，补出了画面。 

天地初分未久，山还堵着水，水还憋着怒。巨灵自云端探身，五指张开，往山脊上一按。不是拍，是按——掌根先落，指节跟着陷进去，石骨呻吟着裂开，裂缝里喷出积压了千万年的风。黄河趁机涌进来，浪头拍着新开的峡谷，一声响，荡了一千年。 

那一掌过后数千万年，巨灵早不在了。山还在，印还在，几千年没人抹得掉。

五 

王嘉睁开眼，对着空石室说了一句：

“这就是‘遗’。巨灵早不在了，可他的‘迹’留下来了。迹在，巨灵就在。”

他想起自己这半生：搜残简，捡断编，记那些散在各处的故事。他做的，原和巨灵、和东方朔是一回事——不过是有人按过山，有人看过掌，有人把掌写进简，有人把简抄进帛。同样是留“迹”。

王嘉走出石室，抬头看终南山，山崖上也有痕迹——水冲的沟、风蚀的洞，还有前人凿穴时留下的凿痕。这些痕迹，几百年后也会有人看见吗？看见了，会知道有人在这儿凿过、读过、写过吗？ 

六 

他提笔，在帛末批：

“巨灵以掌留迹于山，记史者以笔留迹于简。迹皆是痕。山不语，简亦不语，可痕迹自己会说话。”

批罢，把这卷简慎重收进匣里。匣是杉木的，他上了两层桐油，怕潮。石龛里一匣一匣码着，像一座座小坟，坟里埋的不是人，是“有人来过”的证据。

窗外风过，松声如潮。王嘉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松涛和黄河的浪，隔着几千年，倒有些像——都是水遇到了挡路的东西，要么绕，要么劈，要么，就那么一直响着。

【注】东方朔见“有巨灵之迹”，见《拾遗记》卷五·前汉上。本章如实转录。巨灵劈华山留掌印（仙掌）为上古神话，《拾遗记》借东方朔之口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