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1975·春·读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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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春天,陈建中被放出来了。
没有宣布平反,没有结论,没有道歉。只是有一天一个人来牛棚说:“你可以走了。”
老作家还坐在墙角看裂缝。陈建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粘的稻草。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年的痕迹都在墙皮上,那条用手指划的道、那只蚂蚁消失的墙角、那块被他坐得凹下去的稻草。
他走出那扇门。阳光砸在他脸上,他眯了三十秒钟才睁开。
他被安排在街道上一所中学看大门。白天坐在传达室里,有人进来问一句,有车进来登个记。没有人和他多说话。他的名声还在——“历史反革命”,这个标签像一张扯不下来的膏药贴在脸上。
但他不在乎。
他每天坐在传达室里,能听见教室里传出读书声。那声音穿过走廊,穿过操场,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嗡嗡的,不大,但很整齐。学生读课文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节奏,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推过来。
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听。
有一天,收发室送来一叠旧报纸——学校图书馆清理出来的,说送到传达室垫桌子。陈建中抽出一张翻了翻,是去年的人民日报,第三版登了一条战犯特赦名单。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停下了。
爱新觉罗·宪均。
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肃亲王豪格的后人,末代肃亲王善耆的第十二子。他想起父亲陈怀南说过的那句话——"满洲贵族的子弟,不学骑射不学经史,跑去学西洋的医。不知道是想救人,还是想做别的。"现在他知道答案了。那个人用那身医术在伪满卫生系统里做的事——输送活人给731部队当实验材料,亲自参与十二起活体解剖,在长春散布鼠疫导致四百八十多人死亡——这些事,比学骑射和经史坏多了。
他把那张报纸叠好,没有垫桌子。他放进了抽屉最底层。
然后他闭上眼睛,继续听教室里的读书声。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自己坐在教室里读书的样子。那时候他是县城中学最好的学生。他父亲陈怀南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一本《新青年》合订本——已经被火烧了,被他女儿亲手扔进火堆里了。
但书里的字还在他脑子里。一个字都没少。
那年夏天,陈晓源从陕北回来了。
他考进了北京的工厂,当工人。他回来的时候晒得很黑,手上有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三十岁不到看起来像四十岁。他走到传达室门口,看见父亲坐在里面的藤椅上,老花镜搁在桌上,手里抱着一只搪瓷缸子——不是陈建国那只,是另一只,白底蓝花的,在街角杂货铺花五毛钱买的。
“爸。”
陈建中抬起头。他看着门口这个黑瘦的年轻人,看了两秒钟,点了点头。
“回来了。”
“回来了。”
晚上父子俩坐在煤炉边。陈建中把炉子捅旺了,水壶坐在上面,咕噜咕噜地响。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炉边的两个人能听见。
他从陈守礼剪辫子讲起。明末清初,陈守礼的哥哥是福州县学的教习,清兵入闽时被杀。陈守礼本人没考过功名,大字是跟哥哥学的,大清定了天下之后,他回了福建老家。然后是陈启山——陈守礼的儿子,清初的名医。然后是陈自强——陈启山的长孙,鸦片战争那年出生,扛过太平军,见过洋人。然后是陈醒之——陈自强的儿子,陈怀南和陈怀仁的父亲。然后是他的父亲——陈怀南——烈火,1927年死在龙华刑场。
陈晓源坐在炉子对面,听了一整晚。
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听。
炉火在他脸上跳着,明一下暗一下。他忽然想起那年在墙洞里看到的书稿。那些文字他看了一遍就再也忘不掉了。而此刻,父亲在煤炉边用更低的声音、更慢的语调,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翻译成眼前的光。
陈建中讲到最后,炉火已经小了。他用火钳夹了一块新煤塞进去。
“燃烧的火背后,是一辈又一辈的灰。”
陈晓源看着炉膛里新煤的边缘正在变红,慢慢烧透。他没有回答。他把炉盖盖上,站起来,走到自己屋里。
他坐在床沿上,心想:这些年我一直在逃。我不想跟这个家有关系。姐姐疯了我跑了,爸爸被抓了我走了。我去了陕北,以为离得远就没事了。但四百年的灰,不是坐两千里火车就能甩掉的。
他把拳头攥紧又松开。
他决定不逃了。
**(第十五章 完)**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