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評書｜康有為遊龐貝

夏天的腳步漸漸逼近歐洲了，在六月的暴風驟雨之後猶抱琵琶半遮面。很快，各個學校放假，又是一年度假時節了😊身處不見天日的德國居民們，一到度假的時候準會想到南邊的義大利，天氣熱又有海灘，終於能走出德國看看義大利的太陽了。😂然而，過度的旅遊業早就讓很多靠旅遊發家的城市苦不堪言，比如威尼斯，比如西班牙的巴塞羅那等等，烏泱烏泱的遊客讓本地的居民無法享受安靜的生活，而現代社會飛快的來去留下的往往是垃圾、污穢，有多少真正對大自然或者人類文化景觀的尊重呢？

我從來沒有去過義大利，也從來是一種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感覺。最早的感受就是徐志摩的翡冷翠，但那時候還小，並不是特別明白各種意義，直到現在有機會讀另外的二十世紀初中國人到歐洲的遊記才逐漸能夠管窺蠡測一點點我能夠感受到的深度。

首先開始讀的文字是康有為的。我對他的認識本來僅侷限於「變法」二字和他這張深入人心的照片👇

記得這張照片從來都是跟梁啟超的放在一起，十幾歲的我只覺得康有為不苟言笑，比梁啟超老成。說起來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人，好像在我的腦海中他們從來就不曾開玩笑，照相也從來都不苟言笑，藏著滿滿的對照相機小黑匣子的不信任，彷彿生怕一個快門按下去，把他們此生的笑容都攝了去。他們留下的文字也不苟言笑，至少是那時候我能夠看到的文字，討論著政體和救國，充滿了對列強殖民地憎恨，沒有一個字能夠留給玩笑。而我們的時代就突然一下子對娛樂和笑話充滿了爆發性的迷戀了嗎？直到我讀了康有為的歐洲遊記也才恍然大悟地發現，原來，康有為也會開玩笑的。他在思考中國應該有怎樣的革命、選擇什麼政體的同時，也在跟同僚打趣啊！

這本書收錄的是義大利和法蘭西的遊記。讀畢，我自己覺得義大利的遊記要好玩一些，法蘭西的遊記又再次陷入了嚴肅，無時無刻不考慮著殘忍血腥的法國大革命，喪失了在義大利遊玩時候的輕快和放鬆感。

光緒三十年五月二日晚，康有為到達義大利，在義大利遊歷了半個月的時間，然後從瑞典入德國，繼而入法蘭西。康有為在義大利的時候紀錄了不少遊歷時候的所見所聞，在閱讀的過程中給我一種生機勃勃的感覺，彷彿看到那時候穿著長衫的康有為遊歷在鮮少有遊客的義大利各處，之後又在晚上奮筆疾書，記錄下來白天遊歷時候的一幕幕。

其實，如果我能夠去義大利，最想去的地方估計也就是威尼斯和龐貝城了。不過，龐貝城在康有為所生活的光緒30年還叫做「邦渒」。康有為如是說：

「午遊邦渒，距奈波里二十餘里許，在海灣內。蓋當耶氏紀元七十九年，斐蘇威火山震，噴火。全埠三萬人，為火山所壓，死者三千人，犬豕雞同時而僵化，餘僅走免。」

在中國大陸的描繪下，康有為的變法似乎給我的感覺是一群書生，百無一用，變法自然不成功，當然，言下之意是，變法必然不成功，如果成功，還有中共什麼事兒啊。但是，在讀了康有為的文字之後才知道，原來康有為真的是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學貫中西呢。他總是能夠在看到一個地方之後開始從自己的知識和閱歷中搜索可以比較的地方，然後輔以文字。

近年匈牙利亦發掘六百年一古城，尚未盡也，吾曾遊之。希臘亦發現一古城，吾曾見其圖畫。然皆不能比邦渒之龐大弘多矣。欲知大地進化者，不可不考西歐之進化。欲知西歐進化者，不可不考羅馬之舊跡。欲考羅馬之舊跡，則莫精詳於邦渒矣。在昔沉滅，則為奇災大禍。在今發現，則為考古巨觀。

之後，康有為詳細記錄了在邦渒城中行走見到的各種：

入官署，以白右為天井，有極圓石尺許。視其獄，一死囚尚橫臥，白骨累然。

康有為記錄之詳細，不禁讓我感嘆他的好記性。當然，也難怪太陽下山了都沒有看完😂之後，康有為他們一行就開始了「賄賂」博物館看門人👇

自此夕陽已下，不及細視。勿急行至博物院，守者已去，覓之來，厚給其費，開門入，則皆邦渒故物也。死屍人十四，胎一，犬一。雞卵、麥、豆、米、葧薺、蘋果，皆以筐承之，牛羊肉麵包並具，可推見食品焉。

真遺憾，如果當時的康有為有無限的相機和膠卷，應該是很有趣的照片資料啊。之後，他們去罪魁禍首火山去了。這時，玩笑來了。

周國資曰：「若今日火山忽爆，吾兩人又為邦渒之古董矣，可畏哉！」

即便不知道周國資是何許人也，但是我覺得他說出的正是我可能也會說出的一個心聲，即剛看完邦渒古城，又去看火山，當然害怕這個火山在此時此刻又來個噴發吧。誰想，康有為倒是想得開👇

吾曰：「供千餘年後人之摩玩，豈不勝於蓐螻蟻而速化乎。」相與大笑。

看到這裡，我也笑了。🤭

雖然只是一個很小的笑話，但前後連貫起來，尤其是加上了我們一整個世紀後的上帝視角再看這兩句玩笑話，突然很有趣也充滿了辛酸。

太多的歷史人物在歷史長河中被抽筋剝皮，整個人只剩下symbolic meaning，回歸他們曾經的文字能讓我們更貼近他們作為一個人的存在。康有為如是。

至少我從來都不曾想過，康有為還會買一張米蘭大教堂的明信片，加上毛筆的親筆信，不知道最終有沒有寄回大清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