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1977·冬·春天来了

高考恢复的消息是秋天传出来的。

陈晓源在厂里听人说的。那人说得很随意：“听说要恢复高考了，考试，谁都能考。”陈晓源当时正往车床上装零件，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继续装零件。

但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那年在墙洞里看到的书稿。想起父亲在煤炉边讲的那些事。想起爷爷陈怀南——他没有见过的人，在龙华刑场上站成一棵树。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去考。不是为了改变命运——是为了让那些字，有一天能从墙洞里走出来了。

报名是在区教育局。排队排了三个小时。他前面站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工人，后背上的汗碱印了一圈又一圈。后面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手里攥着一本翻烂了的数学书。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像——紧张、期待、不确定。

考试那天下了雪。

陈晓源走进考场的时候，发现那就是他上过课的教室。墙上的标语还没刮干净——“把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进行到底”几个字还在，被石灰水刷过一遍，但笔画还是透出来了，像伤疤的痕迹。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操场，操场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他看了几秒钟那雪，然后低头看卷子。

语文。作文题目：他可以在几个题目里选一个。他看完所有题目，然后拿起笔，在横线上写下了一个题目——《剪辫子的人》。

他写的是自己的一个祖先。明末清初的人，在大清定了天下之后，没有出山做官，而是回到老家开办学堂。他写那个祖先剪辫子的那天晚上——那是辛亥年，消息传到福建月港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了。那个老人站在院子里，拿起剪刀，把辫子剪了。他那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他剪完辫子，对家里人说了一句话：“世道变了，但人也要变。”

陈晓源写得很顺。他不需要构思——这些字他已经在脑子里写了多少遍了。从墙洞里读到的那天晚上开始，从煤炉边听父亲讲的那几个夜晚开始，它们就已经在那里了。

他交卷的时候，天快黑了。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的，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他走出考场大门。门口站满了人——家长、老师、等待的人。他穿过人群，走了几步，看见了父亲。

陈建中站在校门口的铁栅栏旁边，穿着一件旧棉袄，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袖口露出一截毛线。他看见儿子走出来，没有挥手，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冬天的树，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等在这里。

陈晓源走过去。

“爸。”

“嗯。”

陈建中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但他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过身，跟儿子并排走。两个人在雪地里走回家，脚步声被雪吸掉了，安安静静的。

陈晓源看了一眼父亲。父亲的右手抄在袖子里，袖口鼓鼓的。他猜到了那是什么——那本补好的书稿。父亲把它藏在袖子里，等在考场外面，等着他出来。

雪越下越大。陈晓源的眼镜片上落了雪，他没有擦。他想：四百年的路，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最后一步，他和父亲一起走回去。

风把雪吹到脸上，冷的。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地热起来——不是燃烧的那种热。像一块被雪埋了很久的炭，被人轻轻地吹了一口气，露出了底下一点暗红色的光。



一月五号，陈建中走进二中大门。

学校不大，两排平房，一个土操场，操场上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的铁链被风吹得叮当响。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根旗杆，站了一会儿。这是他离开学校十一年后第一次以教师的身份走进去。上一次站在讲台上，是1966年夏天——他刚大学毕业分配到这所学校，刚上了一节课，高音喇叭就响了。

他推开教研室的门。里面坐着七八个老师，围着一只铁炉子烤火。看见他进来，有人抬起头，有人没抬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站起来，伸出手："陈老师吧？我是教导主任，姓刘。欢迎欢迎。"

陈建中握住他的手。手是凉的。

"你的课表我已经排好了。"刘主任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高一三个班，中国历史。一个星期六节。"

陈建中接过课表，看了一眼。第一节课是明天早上八点。

"课本你带了吗？"

"没有。"

"我这里有一本。你先用着。"

刘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中国历史》——封面上印着红字，1974年修订版。封面已经磨白了，边角卷起。陈建中翻开，看了看目录。中国古代史，从原始社会到鸦片战争。他的目光停在"封建社会"这一节上。他翻了翻，把书合上。

"谢谢。"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桌子是旧的，桌面被墨水染了几块，桌腿有点晃。他坐下来，把课本放在桌上。窗外有人在喊口号——不是真的在喊，是操场那边广播喇叭在播放过去的录音："把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进行到底——"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放在课本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喇叭响了十分钟，停了。

然后有人在操场上跑步。脚步声从窗户下面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远。一个中年人在跑圈，穿着蓝布褂子，跑得很慢，像是在消磨什么。

陈建中看着那个人跑了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课本，开始备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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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第一节课。他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坐了四十多个学生。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灰蓝黑三色的衣服。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打闹，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他站上讲台，把课本放在讲桌上。

教室安静了一点。有人看着他，有人没看。

"同学们好。我姓陈。从今天开始，由我教你们中国历史。"

没有人鼓掌。

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陈建中。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的一声。他转过身来，看着下面这些面孔。

"今天，我们要学的，是从秦朝到清朝的封建制度演变。"

他翻开课本，照着第一页开始念。声音不大，但教室很安静。每一个字他都在念，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当年他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时候，第一节课讲的是岳飞。不是课本上的内容——是他自己加的。讲完以后，班上一个女生举手问："老师，岳飞抗金的故事是真的吗？"他说："真的。"她又问："那为什么课本上不写？"他回答不出来。

现在他知道了。他不会再回答不出来了。他也不再问这些问题了。

**（第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