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算是什么?
最近在港入院观影差不多是三部。《大濛》《寂静的朋友》以及《我们不是什么》。除《寂静的朋友》之外,余下两部料应难以在内地平台专栏刊发评论。之前为亚洲电影节写的几篇影评或者报题,也因为种种原因被撤下,其中包括张震领衔的《幸福之路》。我可能会在之后将一些文章也刊登出来。
借此平台,今天先谈谈《我们不是什么》。影片由邱礼涛导演,在香港院线上映近两月,被列为三级,累计票房1090万,HK MOVIE场次排名位列第七。影片的整体基调没有回避苦难,并未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审视或者给予漫无目的的同情,这一基本手法符合选材应有的水准。
《我》片从香港闹市狭窄街道的爆炸起帧,双层巴士的巨响在逼仄的空间带来强烈的感官冲击。有时我在港九较小的街道行走,或者坐在双层巴士的上层座位,常常惊叹司机在如此狭小空间的转弯能力。导演没有采用远景或者全景的模式,而是从街道两旁唐楼的二楼高度以近景展现爆炸。镜头语言突出主题:在拥挤都市当中,我们每一个普通人,所可拥有的空间是微不足道的,这一空间既包括生活空间的叙事,也包含内心空间的叙事。到此,已使观众对故事有了探知的欲望。
根据片方的公开资料,影片故事蓝本来自武汉1998公交车爆炸案。在此之前,已有电视剧就此案件进行改编,但与《我》片的叙事完全不同。一些媒体资料显示,真实案件的侦破曾出动“刑侦八虎”中的“四虎”,通过痕迹鉴定和法医学鉴定,将嫌疑人目标锁定为公交车上两具无人认领的尸体。《我》片基本延续这一思路,将案件发生地移植到香港。谭耀文饰演的龙sir原为警方鉴证专家,却被要求提前退休,与妻子经营一家户外烧烤场。龙sir提前退休的原因便是剧情伏笔。这一伏笔将影片的叙事分成两条线,一开始似乎处于平行时空,随着调查的深入,两条线紧密交织在一起。
朱柏谦饰演的警司蒋sir负责案件,他与龙sir曾为同事,二人性格不同,见面便针锋相对。调查场面将尸块、残肢直接摆上荧幕,这也是该片获列三级的主要原因。调查并不十分艰难,很快锁定了两件事,一是爆炸物是乘客带上车的,二是爆炸点有几件关键证物,一为残肢上的限量版手表,二为一只Hermes钱包,三为打火机上的打火石,后者深嵌入一名受害者的身体。镜头视角随即转向手表的主人陈明熙,Ike。已经成年的陈明熙与父母、姐姐同住唐楼,姐姐即将成婚。他曾在酒吧兼职侍应,后因偷窃名牌钱夹,转而在街头为人画像为生,兼卖一些风景素描。以其懦弱畏事的性格,观者大概已知此案的主要策划者另有其人。陈明熙卖画的地方是香港著名码头,风景宜人,中外游客甚众。明熙为一位白人女子画像,她赞许连连,丈夫为这幅画爽快买单。他将画像小心卷起放在准备好的纸筒中,恭敬地递给客人。这时的镜头语言十分温柔,似乎陈明熙的人生将照此进行下去。
警方的调查也逐步细化,凡经停站点有摄像头的,都会仔细排查。这里展现出编剧的功力,几处闲笔十分呼应主题。巴士在进站时与一位的士佬发生冲突,的士佬愤而下车,登上巴士理论。巴士司机一言不发,开车就走,红色的士在巴士的后视镜中渐行渐远。最终的士佬妥协,请求巴士停车。这段冲突取自香港真实发生事件,引人发笑的同时更令人深思。在那些博眼球的新闻标题背后,普通人每天承受着哪些压力?这些事以旁观者而言似乎轻描淡写,甚至是饭后谈资,但对于每一个经历者而言,累积的郁闷何处倾诉?
随着与Ike春宵一度的性工作者的出现,我们知道了陈明熙深藏心底的秘密。他渴望被家人理解,渴望有真心相待的恋人,对疼爱自己的姐姐抱有很深的感情。这便是影片的第二处伏笔,也增加了故事的悲剧性。警方发现,用于引爆巴士的气体十分特殊,是建筑工地的常见设备。至此,爆炸案的主角登场。毒辣的日头下,建筑工人晖仔正与工友们一起讨薪,他们想尽了办法,追三判(底层包工头),堵路静坐,换来的不过是一句冰冷的“去劳工署走程序”。晖仔开始追债,开始在阴暗的劏房里吃廉价的泡面,开始放弃在香港还算薪水体面的地盘工作,去茶餐厅做最底层的跑堂。晚上去公共球场玩篮球是晖仔放松的唯一方式,他在这里结识陈明熙,两人并未因相互取暖而走出低谷,却在社会残酷的洗炼下走向绝望。
在犯案前夕,晖仔与Ike曾拿着身上仅有的现金去龙sir太太经营的烧烤场吃饭。他们在这里获得了生而为人的尊严,然而一切为时已晚。他们曾在劏房的单人床上相拥,坐在狭窄的茶几前面吃着廉价的盒饭。对于激情戏,镜头一点唯美处理都没有,两个生命是那么委屈,那么无助,底层的悲凉深深地刻印在荧幕上。晖仔年少时被非人对待的往事铺展开来,混蛋的父亲,吸毒的母亲,他曾经拒绝Ike为他画下的篮球速写,却只能在另一个被父母踢出家门的年轻人身上,找到共鸣。劏房这样的存在,某种意义上是用来摧毁人格的,即便一墙之隔刚刚发生命案,Ike仍然从容坐在“家”里,等待爱人晖仔回来。
龙sir在探案过程中,随着与性工作者Andrew的重逢,随着晖仔明熙二人关系的浮现,不得不触碰自己隐秘的往事。妻子曾经撕心裂肺的痛苦,同事异样的眼光。他的调查总结很简单,如果不是身边有人关心,他可能也会走上不归路。世界没有如果,特别是对基层而言,似乎命运早就为他们写下注脚。我的一位诗人朋友曾写:小草低矮,却努力将果实举过头顶。Ike犯案前找到姐姐,梁雍婷饰演的明睿,是千千万万个香港善良阿姊的写照。她挺着孕肚,在街边小店售卖服装,弟弟将所有的钱给她。直到她也跟丈夫一起踏上那趟夺命巴士,直到她通过街边商店玻璃的反射看到坐在下层的弟弟,她仍满怀欣喜。
《我》片是继《一念无名》之后较好的一部探讨犯罪心理的影片。在这类电影当中,《爸爸》失之于虚无和绝望,《正义回廊》太过猎奇和缥缈。旧年上映的《虎毒不》《不赦之罪》也是这方面影片的佳作。
影片结尾引用“雪花无辜”的名言,略显画蛇添足。无论是不讲礼貌的幼童及其母亲,还是晖仔那至死不悔改的父亲,又或者是一边怒斥“鸡鸭”偷钱包、一边面对询问极力回避夜生活的上层私家女医生,都已经将社会的方方面面融入一辆双层巴士当中。让观影者不由得从心发问:我,我们,算是什么?
世间万物,皆有联系,以文字相遇,就不再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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