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旅行｜冰島：在零下的雪地裡，我第一次伸出大拇指攔車

有些旅行，回想起來最深刻的不是景點，而是某一刻你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會死在路上。

這不是誇飾。2017年3月，我去冰島的那一趟，是真的這樣想過。

那是我第一次去雪國。第一次站在真正的風雪裡，第一次在零下十幾度的空氣中行走，第一次明白什麼叫做「四下無人」，也第一次在人生裡伸出大拇指攔便車。

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那一天荒謬得很好笑。但當下一點都不好笑。

1_第一次去雪國，就把自己走進了風雪裡

想去傳說中的米湖，那個冰島北境的露天溫泉。

那天的雪很大，路很難走。

不是那種拍起來很美的雪，是會讓你呼吸困難、每走幾分鐘就後悔一次的雪。前後沒有車，也幾乎沒有人。那種安靜不是浪漫，是一種會讓人開始胡思亂想的空曠。

我把自己包得很緊，整張臉幾乎都遮住了，只露出眼睛，眼睛前面還有眼鏡。其實我不是沒有準備。相反地，我算是非常小心的人。因為我是心臟病患者，很知道自己不能讓身體出狀況。那一天我全身上下都穿得非常暖，保暖其實做得很足。

所以真正覺得受不了的，不完全是「冷」。而是那種你明明已經保護好自己了，可是眼前這個環境還是大到讓你覺得自己非常渺小。空氣冷得像冰直接灌進肺裡，每吸一口都覺得不舒服。走一段路，我就後悔一次。

我一直想：我幹嘛來？我是不是太衝動？我是不是會死在這裡？

那一刻，真的會這樣想。

2_人生第一次，在雪地裡伸出大拇指

最可怕的不是冷。最可怕的是，沒有車。

你在那裡，前後看不到車，也看不到人。傍晚六點鐘是吃飯時間，原本就不是熱門時段，加上天氣太差，大家根本不會出門。你連想搭便車，都要先有車經過才行。

一開始是有遇上車，當地人，可惜人家說要去親戚家吃飯，只有五百公尺順路。那就五百公尺吧。

之後真正走在往米湖的路上，連路燈都沒有，只有雪地的白色映射著亮光。

後來，真的好不容易，我遠遠看到一輛車。

我幾乎沒有猶豫。人生第一次，我伸出大拇指。

老實說，我從來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平常在台灣，我大概連開口問陌生人都還要先想一下。但那一刻也沒什麼選擇了，你只能賭。

結果，那台車真的停下來了。

車上看起來是一對情侶。他們問我：「你要去哪裡？」我說：「米湖。」他們回答：「我們也是去米湖。」

我真的當下差點想哭。

那種感覺很奇妙。不是戲劇性的感動，而是你原本已經把自己想成一個快要凍僵的可憐人，結果忽然之間，世界給了你一個位置、一個車門、一點暖氣，還有一句「我們順路」。

在那一瞬間，真的會覺得：啊，人間還在。

3_零下12度的外面，和41度的溫泉裡面

到了米湖之後，我去泡溫泉。

冰島最迷人的地方之一，就是它永遠在給你兩種極端。外面是攝氏零下12度，溫泉池裡卻是38到41度。

你必須先在冷空氣裡快速移動，衝向戶外溫泉池，然後把自己整個丟進熱水裡。那瞬間真的非常舒服。外面的世界冷得像刀，池水卻溫柔得像另一個季節。

最熱的池子大概41度。我記得我一泡進去，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那種對比很難形容。你前一刻還在風雪裡懷疑人生，下一刻就泡在熱水裡，看著冷空氣和水氣交疊，覺得自己好像終於被拯救了。

冰島就是這樣。會先把你逼到極限，再突然給你一點溫柔。

4_泡完才想到：等一下我要怎麼回去？

但一個人旅行最真實的地方就在這裡。

你在當下舒服了、放鬆了，然後某個瞬間理智突然回來：等一下，我要怎麼回去？

載我來的那對情侶早就離開了。我泡完溫泉已經晚上九點。人很少，整個場地大概只剩三、五個人。雖然不是完全沒有管理員，但對方已經夠忙了，我也不好意思一直去問。

所以我換好衣服，走到門口，開始等。

等誰先出來。等今晚的運氣會不會再站在我這邊一次。

結果，又是一對情侶走出來。

我用我那個破英文問他們，可不可以讓我搭便車。他們一樣先問我要去哪裡。我講了地名和民宿名稱。他們說：「我們住同一個民宿。」

這次，是一對德國情侶。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不是「我好厲害，我一個人也可以」，而是「天啊，我真的也太幸運了吧」。

5_一個人旅行，未必都靠計畫完成

很多朋友聽我講這些，都會說：怎麼可能？怎麼會每次都剛好？怎麼會總是遇到願意幫助你的人？

但我後來發現，我一個人旅行最常出現的關鍵字，真的就是：幸運。

不是因為我特別會規劃。老實說，我不是那種每一步都排得非常死的人。我通常是先設定一個大方向：我要去哪些地方，我大概想做什麼。但至於怎麼去、幾點去、臨場怎麼接，我常常是帶著幾個備案，到了現場再決定。

像那次在冰島北部，我甚至是到了阿克雷里的旅館，晚上八點，才在 Booking 上訂了隔天早上六點的吉普車行程。

很瘋吧？

但神奇的是，很多事情最後真的都銜接起來了。

那趟旅程裡，我遇到一位非常好的吉普車導遊，他是在地人。因為我要自己留在民宿，不跟團回去阿克雷里，他居然主動幫我打聽回程的公車班次，還跟我說該去哪裡搭車。

那一團其實只有我和另一位英國女生。她是一位生態攝影師，後來我們也聊得很愉快。那天我們坐著大吉普車去看黛提瀑布，因為一般車根本開不進深雪裡，50公分那麼高，只有帶改裝車輪的那種大型越野車才有辦法過。

冰島的雪地就是這樣。很危險，也很壯麗。很安靜，也很需要別人的善意。

6_旅行最後記住的，往往不是風景，而是人

現在回頭想，我對冰島印象最深的，其實不只是雪，不只是溫泉，也不只是那些著名的自然景點。

而是那些在我最狼狽的時候，停下來的人。

停下車問我去哪裡的情侶。願意讓我搭便車的陌生人。主動幫我查交通的導遊。還有那個站在雪地裡，明明每五分鐘就後悔一次，卻還是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自己。

很多人對一個人旅行的想像，都是自由、浪漫、療癒。這些沒有錯。但我覺得更真實的一面是：你會很脆弱，也會很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有多渺小。可也正因為這樣，那些陌生人給你的幫助，才會顯得那麼珍貴。

有時候你以為自己是在旅行，其實你是在學習相信世界。

7_那一天，我把自己交給了冰島

我一直記得，在那片零下的白色世界裡，我伸出大拇指的那一刻。

那不是一個很瀟灑的動作。比較像是一種求救，也像一種賭注。

你把自己交給一條空無一人的路，交給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交給下一輛不知道會不會出現的車。然後你問世界：如果我現在需要幫忙，你會不會接住我？

而冰島那一天，回答是：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