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手記｜《宏福苑大火 公義何在》 生人如何能破地獄？
文｜集誌社記者
編按：宏福苑火災兩個月，特約記者鄭思思製作了《宏福苑大火 公義何在》，影片篇幅所限，她以後記詳細補上，葉太兩位兒子眼中的母親，他們又如何以愛和幽默送別媽媽。
大埔宏福苑大火轉眼又兩個月了，死者已矣。不幸喪身的葉太，火警時拍門叫鄰居離開，救回四人一狗的性命，家人以莊嚴的喪禮和一場充滿愛與佻皮的海葬送別她。我們記錄了這段歷程，並訪問了幾位失去至親的災民 —— 他們有人連結街坊集合力量，有人考慮向申訴專員投訴部門失職。正如葉生在片中所說：「我們生人也要破地獄，那我們在生的人怎能破地獄？就是要真相。」葉太的兒子說，媽媽不是英雄，只是擇善固執的普通人，就讓在生的人把這種精神活下去。
大火造成至少 168 人罹難，幾多家庭被狠狠粉碎。我們拍攝葉太的喪禮時，感受到家人和親友的哀慟。葉生說喪禮播放的音樂是葉太的電話鈴聲，古箏彈奏的一曲《高山流水》，當音樂響起，他說就像太太的電話響起，他還保留了太太的電話號碼，偶然 Whatsapp 跟她傾偈，猶如她還沒有離開。葉生在片中也說，自己不會倒下，「要企返起身、企返起身」，為太太，為168名死難者，以至近二千戶宏福苑居民討回公道。他馬不停蹄接受傳媒訪問，報紙、網媒、電視台也聽到他的聲音，他努力讓災民的哀思被社會看見。
兒子以愛和幽默送別媽媽
拍攝時，我也訪問了葉太的兩位兒子，拍下他們以愛和幽默去送別媽媽，令人感動，但因影片篇幅有限，現以採訪手記詳細補上。那一天，天色清朗，一隻隻燕鷗追著我們的船，捕食被船浪趕出來的小魚。志願團體「毋忘愛」免費為宏福苑居民舉辦喪禮，包括海葬儀式，我們幾家傳媒跟葉家上了船，記錄過程。葉太的骨灰容器非常雅緻，是紙製的一個圓盤，面頭雕了凹凸的花朵紋理，拋入大海後便會自然分解。
葉家七八人在船上圍著骨灰容器撕花瓣，又互相逗大家說笑。細仔阿霆說：「會用開玩笑的形式，盡量用一些輕鬆的方式去處理一些很嚴肅的事，我們不是……總要很愁的樣子。即使阿媽在生時，我們也會拿她開玩笑。她會說我們取笑她，但其實是一個家庭的樂趣。純粹是笑一下，玩一下。本身媽媽是比較跳脫的人，可能有時候我們會嘗試代入她，假設在這些時候，我們會用她的方式…代入她的想法。」他們討論怎樣把容器放入大海，要不要像飛碟一樣拋出去，然後大家揮手作狀飛來飛去，有親友笑說：「你的奶奶也會這樣做的！」
大仔阿賢笑著扮媽媽說：「你們兩個衰仔，搞什麼東西，玩什麼！」妻子接著說：「奶奶不介意的。」阿賢再笑說：「誰說的，她今晚回來找你。」有親友輕輕吐了一句：「她唯一最掛念的是你的兒子，其他她不掛心了。」
原本一片笑聲黯然停下，阿賢滴下眼淚，又輕輕抹去。後來，船到塔門停定了。他們要正式跟媽媽告別，在船頭把骨灰容器徐徐放下，但過程中船搖一搖，意外把容器弄翻了，底部向天。船家氣得大叫，但家人隨心面對，說「OK！」，還笑著說葉太性格佻皮，讓她游得遠遠的去沖繩玩，去釣大魚。大家把花瓣撒到大海，紫紅色一片一片，伴隨著骨灰容器飄蕩，沒想到轉過眼，容器在大海之中又翻正了，雕著花紋的上蓋好好的向著天空。阿賢笑逐顏開，讚媽媽：「叻豬。」就像她在天之靈能夠聽到。
媽媽不是英雄 只是擇善固執
阿賢說大火當日，他在現場等候媽媽，一直沒有消息：「她只是跟我和爸爸兩人通了電話，其實(之後)我們不知道她在哪裏。頭三、四天，也不知道她在哪裏，我們一直都覺得…爸爸也有些自責，他覺得是否太遲跟她說要走呢。」他說直至由街坊的口中得知，媽媽應該在掛線後逐家逐戶拍門通知同層街坊逃生，最終救回 4 人 1 狗，5 條生命。他說全家人都有點釋懷：「反而有一個答案，起碼讓我們知道在失聯後發生什麼事。Daddy 是釋懷了，他自責的感覺輕了一點點。」
他說媽媽的性格就是如此，不是什麼英雄，只是剛烈直接：「我們不意外，她拍門叫人走，可能在外人眼中，說是很偉大，但其實在我們家人眼中，她不是因為要人覺得她偉大所以做，只是她覺得，她沒有理由走掉不理人，她就去做。她是一個擇善固執的性格。阿媽當日一定不會走掉去，如果她走了，她回來一定會鬧鬼，有無搞錯，唔理人架咩？她是這樣的。所以我為什麼說，無需要渲染到她很英雄，我相信她並不為這個，她純粹覺得，正確的事就去做。就是這樣。」
細仔阿霆說：「她自小教我們，做事要對得住自己，對得住人。她是這個宗旨。不論什麼評論，有人說她很偉大，有人說她蠢不走，總之她覺得自己做這件事，是對得住自己，對得住她幫的人，她對得住屋企人，對得住所有人，她就會做了。」他說至今難以接受現實，有時候夢中醒來，希望一切也是假的，可以回到從前。
兩兄弟也說，需要給死者一個公道、生者一個真相。阿霆說：「有街坊嘗試投訴過，投訴無門，我們居民也不是沒嘗試阻止這件事。為什麼會造成，不單是我媽媽，這七棟樓火災的原因？這件事是甚麼一回事？不能夠不了了之，就當是解決了，是不可能的。」生人也要破地獄，而破地獄的方法就是討回公道，讓悲劇不再重演。
後記：感謝葉家接受訪問，讓社會看見和聽見災民的故事，誠邀更多災民聯絡集誌社，讓我們好好記錄，留下更多口述歷史。
記者鄭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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