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水长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智慧。
我爸是在饥馑的年代生长起来的,一辈子生活拮据,恨不得一分钱掰两半花。我家现在住的房子是个二手房,从2014年入住至今已经过了11年,房子里所有的灯泡几乎都没换过。前天回家妈妈给我开了卧室的灯,习惯了大城市通明灯火的我,第一反应是吐槽:开了也像没开一样。
这房子厕所的灯光最暗。我时常疑惑为何明明就是换个灯泡的工程量,身为修车工的父亲却能忍受这个阴暗的厕所,在里面边拉屎边戴老花镜看书、抽烟长达十多年。
我家厕所也是最落后的那种构造:洗手池下接着一个污水桶,日常洗脸、洗手和刷牙的污水聚集到桶里,我们就用这水冲厕所。有时我爸干了脏活,还会直接用桶里的水洗手洗脸。他觉得不脏。
马桶后面的水箱是这个家里最无用的东西。我们冲厕所还必须要用专门的小桶舀水,确保每滴水都不会浪费。
洗手池水龙头的水流很细、很小,流量就像我在上海家中净水器里的过滤水,每天早晨要想接满一杯水都要等很久。
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是冰冷的,尤其在冬天。这导致我第一次在上海出租屋触碰到水龙头内温热的水时,流下了感动的眼泪。
我曾经特别看不惯这个家的穷酸。它让我从小到大被自卑笼罩,从来不敢请同学来家里玩,每次放学回家都脚步匆匆,生怕别人看见我家住在哪。长大后挣到第一笔工资我终于挺直腰杆,向母亲诉说我觉得这个家可以改造的方方面面。我说我想换个灯泡,想换个水龙头,想重新装个马桶……我本以为妈妈也受够了这个男人的抠门,会无条件赞成我的提案,但妈妈却说:不用你操心,我和你爸爸已经习惯了。
真的吗?我问。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反正每年我就回家几天,剩下的依旧是你们在受罪。我不管了。
于是我就真的没再管过。直到最近几年我回家时突然萌生了一种想法,这想法令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突然觉得父母这种生活方式并非我之前批判的没苦硬吃,他们或许是有道理的、应该被尊重的。
从小到大我家一共买过三套房。第一次是爸妈准备结婚前,爷爷带着全家办农转非户口,卖掉在农村老家盖的新房,向亲戚四处借钱买下了这套位于城区市中心6层楼的房子。
买好房子结好婚,我顺利出生了。在我四五岁时,我爸觉得一家五口挤在六十多平的小房子里过于拥挤,加上爷爷奶奶年龄也越来越大,没什么积蓄的他接过了买房的重担,一边四处借钱一边去银行办贷款,成功买下了同栋楼中低层的一套房子给爷爷奶奶。
最后一套房就是最开始提到的那套。当时我们楼上的租客成份复杂,据说有火车站的扒手,还有一个女人养了两条很吵的狗,天天与她的男人打骂不休。爸爸不堪其扰,也考虑到我要升初中,就将6楼卖掉,换了现在这套更大也更清净的房子。
但他之前借的钱还没还完,这样一来又背上了更多的债务。就这样还到我上大学才还清。在我大学毕业后的第四个春节,他借着酒劲在饭桌上跟我说起这件事,说起当时这个家的债务让他怎么变抠门——他曾经可能也不是这样的人;他还完贷款的那一天有多么高兴;他凭借自己和妻子的“奋斗”经营好有车有房的生活带给他多大的自豪感……然后他对我说,这么多年的省吃俭用,他为这个家庭存下了六十万的存款。
六十万?刚还完贷款才几年?以他和我妈这两个普通工人的工资?我震惊。
那一瞬间我想起刚刚饭前在厕所洗手,发现其实细细的水流也能像大流量的水龙头一样,冲刷掉所有香皂泡沫,把手洗干净。我脑海中涌现出一个曾经不甚理解此刻却再共情不过的词:
细水长流。
爸爸说:有了这些钱,我们可以给你兜底。以后你想不工作个十年八年也没问题,但最好不要躺平。
我爸到现在依旧保持着勤俭的习惯。他退休了,在保证每天肉蛋均衡的前提下会去菜场买最便宜的肉,会给我妈买超市里的打折牛奶补钙,会把我用完的玻璃水空瓶捡回家卖钱,会用旧单位发的优惠水卡,来回骑车一小时就为打一桶免费的直饮水,会自己种薄荷、晒橘子皮、准备下酒菜:腌萝卜和煮花生。
今天他回家时很开心,说卖他啤酒的小卖部可以回收空酒瓶。于是我们饭后拎了刚喝完的一提啤酒,去小卖部换了沉甸甸的……一块钱。
我妈打趣说看我爸的兴奋劲,还以为这里一个酒瓶能换一块钱呢。但我在那刻突然觉得一块钱的购买力好强,它买到的是一种生活智慧,一种很有韧性的生存方式。
回到家后我爸向我展示了他腌的萝卜。家里没有专门腌咸菜的酱缸,他给我端出厨房阴凉处的一个塑料桶,桶口用橡皮绳绑了一圈密不透风的黑色塑料纸。他将橡皮绳取下,里面是用透明塑料袋装的满满一桶萝卜。他说这都是他专门买的食品级塑料袋。他不想购买太多新的东西,只想利用好身边的一切物品,让其发挥最大效用。
爸爸很骄傲地告诉我这是他第一次腌萝卜,很成功。再过一个礼拜就能吃了。
我咽下了那些怀疑微塑料颗粒对人不好的话。我说,好,等我过年回家吃。
我真的会吃的。
我也很为爸爸腌的萝卜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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