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損的腦,可以長回來嗎(21)
神經新生・修復條件
工作壓力讓A人先找塔羅,Aris建議他去看醫生,後來發現可能有小中風跡象。不是嚇人,是想說:大腦受損之後,還能往哪裡走?神經科學說,條件對了,它可以試著長回來。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本文專有名詞均附英文原名,建議以英文搜尋相關資料。
A人坐下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他睡不好。
不是直覺,是職業觀察。眼睛周圍那種特定的乾,不是一兩天的事,是累積很久的疲憊,已經往皮膚滲進去了。他說工作壓力大,說最近記性不好,說有時候講話講到一半,自己也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麼了。他說,可能太累吧。
「可能太累吧」——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壓力這件事有個奇怪的地方:它是真實的,但它測不出來。你去抽血、照X光、做健康檢查,報告上不會有一欄寫「壓力指數過高」。儀器看不到它,旁邊的人也感覺不到,有時候連自己都覺得「好像還好,撐得過去」。但它在大腦裡做的事,一直都在發生。
牌翻出來,我說了一些話。最後我多說了一句:「牌跟外在條件,我建議你去看醫生。」
他沉默了一下,問我:「有那麼嚴重嗎?」
我說,不確定嚴不嚴重。但我知道這不只是累。
— — —
我在那之後想了很久。不是在想自己有沒有「看準」,塔羅不是用來對帳的工具。我想的是另一件事:那個訊號,我接收到了,但我沒有辦法解釋它——因為那時候,神經科學還沒有出現在我的世界裡。
塔羅不是只有一種讀法。不同的人,用的雷達頻道不一樣。我自己二十年下來形成的習慣是:我不把內在狀態和身體狀況分開看。在我的經驗裡,一個人內在的狀態——長期的壓抑、耗竭、繞不出去的迴圈——最終都會滲透到身體,然後用身體的方式表現出來。所以我讀牌的時候,不只在看這個人「情緒上怎麼了」,我同時在看:這個狀態,有沒有已經往身體走的跡象?
A人那天,牌裡有些東西指向的不只是壓力,是某種已經很久的消耗,而且不只在心理層面。這是我建議他去看醫生的原因。不是確定,是感覺那個訊號的性質,已經超出我的範圍了。
但那時候,我沒有辦法解釋那個「滲透」是什麼。觀察是有的,但能解釋那個觀察的東西還沒出現。
一直到2023年之後,我開始接觸神經科學的研究,才找到了一些解釋——不是替塔羅背書,是讓我終於能說清楚,那個消耗,在大腦裡是什麼樣子發生的。
大腦一直在改變,這件事比你想的晚才被確認
很長一段時間,科學界的主流看法是:成人的大腦不會長新的神經元。神經元死了就死了,損壞了就損壞了,不會自己補回來。這個說法讓大腦損傷聽起來像是一件完全沒有退路的事。
1998年,這個說法第一次被動搖。瑞典薩爾格倫斯卡大學醫院(Sahlgrenska University Hospital)的神經科學家 Peter S. Eriksson,和美國沙克研究所(Salk Institute for Biological Studies)的 Fred H. Gage,在《自然醫學》(Nature Medicine)期刊發表研究,在過世的成人腦部組織裡,找到了新生的神經元。位置在海馬迴(Hippocampus)裡一個叫做齒狀迴(Dentate Gyrus)的區域。
這件事的意思是:成人大腦,在某些條件下,還是可以長出新的神經元。
這個發現後來在科學界引發了不少爭論,研究還在繼續。但有一件事幾乎所有研究者都同意:成人大腦長新神經元的能力,跟你給它的條件有直接關係。條件好,它就更活躍;條件差,它就被壓下去。
這個過程,叫做神經新生(Neurogenesis)。
A人的大腦,那段時間在發生什麼
慢性壓力讓腎上腺持續分泌皮質醇(Cortisol)。我們在(20)講過這件事——長期高濃度的皮質醇,會傷害海馬迴的結構。
這邊要補充的是:它同時也會壓制神經新生。也就是說,壓力不只在消耗大腦,它還在阻止大腦長新的神經元。
這件事很關鍵,因為壓力本來就看不到。你照不出來,驗不出來,別人感覺不到,自己也說不清楚有多嚴重。但神經新生被壓制這件事,是安靜地、持續地在發生的。等到你察覺有什麼不對——記性變差、反應變慢、講話講到一半找不到字——通常已經是很久以後的結果了。
睡眠也是一樣的邏輯。長期睡眠不足,海馬迴裡新神經元的生成速度會直接下降——不是慢一點,是被壓住。這不是比喻,是在組織樣本裡可以實際數出來的變化(Hairston et al., 2005, Journal of Neurophysiology)。
A人的狀況,是壓力和睡眠不足同時壓著,而且壓了很久。大腦一直在消耗,新神經元的補充條件卻完全不在。
這不是他的錯。他不知道這些事。很多人都不知道。
— — —
那麼,條件對了,會怎樣
運動。這是目前在人類和動物研究裡,促進海馬迴神經新生最一致的因素。
機制是這樣的:有氧運動會促進大腦分泌一種叫做腦源性神經營養因子(Brain-Derived Neurotrophic Factor,BDNF)的蛋白質。BDNF 的功能,簡單說就是「讓新神經元更容易活下來、長下去」。它支持神經元的存活、分化,也強化突觸之間的連結。
Wendy A. Suzuki,美國紐約大學(New York University)神經科學與心理學教授,和她的研究夥伴 Julia C. Basso 在 2017 年發表於《大腦可塑性》(Brain Plasticity)期刊的回顧研究裡,整理了有氧運動對大腦的多方位影響:包括情緒、認知功能、神經化學路徑,以及 BDNF 的分泌。結論是:就算只是單次的有氧運動,都對大腦功能有可測量的正向影響;長期規律運動的效益則更廣,延伸到海馬迴的結構性改變。
除了運動之外,睡眠的恢復也很關鍵。動物研究顯示,睡眠恢復正常之後,原本被壓制的神經新生會出現「補償性上升」——大腦試著把之前欠的補回來。普林斯頓大學(Princeton University)的 Mirescu 等研究者在 2006 年發表於《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NAS)的研究,記錄了這個恢復機制(Mirescu et al., 2006, PNAS, 103(50))。
我沒有立場說損傷可以完全消除——那是臨床的事,不是我的範圍。我想說的是:大腦受損了,不代表就這樣了。你還可以做些什麼,而且那些事情是有研究支撐的。
大腦不是壞了就不動了的機器。它是一個持續在回應環境的器官。你給它什麼,它試著回應什麼。
A人後來怎麼樣了
他去了。回來告訴我,醫生說可能有小中風的跡象,建議持續追蹤。
他開始追蹤,開始調整。沒有戲劇性的轉折,就是那些普通的事情:少一點夜班,多走幾步路,試著睡滿。他說他不確定有沒有差,但有一件事他確定——他現在比較知道那些訊號是什麼了。不只是「太累吧」。
我覺得這件事本身,就是很重要的事。
很多人在大腦開始出訊號的時候,第一個反應是「忍著」,或者「應該快過去了」。不是因為他們不在乎自己,是因為根本不知道那個狀態是什麼——不知道它從哪裡來,也不知道可以往哪裡走。
這是我在諮詢室裡工作了二十年,後來撞上神經科學之後,覺得最有價值的事之一。2005年進入塔羅師工作,2006年開始慢慢有自己的客人,2008年在台北有了工作室。那些年,我在牌裡看到很多A人的版本,卻解釋不了我看到的是什麼。2023年之後,實驗室裡的人給了我解釋——讓人知道那些訊號有它的來源,而來源有它可以被回應的方式。不是答案,是一個可以坐著思考跟喝咖啡的地方。
有了那個地方,才可以往下走。
資料來源
Peter S. Eriksson, Ekaterina Perfilieva, Thomas Björk-Eriksson, Ann-Marie Alborn, Claes Nordborg, Daniel A. Peterson, & Fred H. Gage(1998)。發表時分屬瑞典薩爾格倫斯卡大學醫院神經科學研究所(Institute of Neurology, Sahlgrenska University Hospital, Sweden)與美國沙克研究所遺傳學實驗室(Laboratory of Genetics, The Salk Institute for Biological Studies, USA). Neurogenesis in the adult human hippocampus. Nature Medicine, 4(11), 1313–1317. doi.org/10.1038/3305
Ilana S. Hairston, Milton T. M. Little, Michael D. Scanlon, Monique T. Barakat, Theo D. Palmer, Robert M. Sapolsky, & H. Craig Heller(2005)。發表時分屬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心理系(Psychology Department,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 USA)與美國史丹佛大學生物科學系暨神經外科系(Department of Biological Sciences and Department of Neurosurgery, Stanford University, USA). Sleep restriction suppresses neurogenesis induced by hippocampus-dependent learning. Journal of Neurophysiology, 94(6), 4224–4233. doi.org/10.1152/jn.0...
Christian Mirescu, Jennifer D. Peters, Liron Noiman, & Elizabeth Gould(2006)。發表時同屬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心理學系(Department of Psychology, Princeton University, USA). Sleep deprivation inhibits adult neurogenesis in the hippocampus by elevating glucocorticoid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PNAS), 103(50), 19170–19175. doi.org/10.1073/pnas...
Julia C. Basso & Wendy A. Suzuki(2017)。發表時同屬美國紐約大學神經科學中心(Center for Neural Science, New York University, USA). The effects of acute exercise on mood, cognition, neurophysiology, and neurochemical pathways: A review. Brain Plasticity, 2(2), 127–152. doi.org/10.3233/BPL-...
關於塔羅與神經科學這個系列引用的都是真實發表的學術研究,來源在每篇文末。
我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觀察人二十年的塔羅師,後來發現實驗室裡的人,在描述類似的現象。工具不同——他們用儀器,我用牌——但觀察的對象是同一個:坐在那裡的真實的人。
這不是「塔羅被科學證明了」。這是兩種不同的觀察方式,碰巧看到了重疊的地方。
你不信,可以去查那些研究。這就是科學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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