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那碗魚湯的氣味

我記得那個氣味，是在夢裡聞到的。

那是一種魚的味道。不是新鮮的魚，是被熬煮過很久很久的那種——骨頭裡的膠質都化了，湯底呈現出一種混濁的乳白，油花漂在上面，像是月亮倒映在院子裡的水缸。

我說是很久沒吃到，其實也不完全準確。準確來說，是那個人不見了，那個氣味也就不見了。

她是住在隔壁的老婆婆。我那時候還小，還沒有學會分辨什麼是「家」和「不是家」的邊界。對我來說，只要有氣味的地方就是可以去的地方。而她的廚房，永遠都有氣味。

魚湯是她每個星期三都會煮的東西。我不知道為什麼是星期三，也從來沒有問過。有些事情，小時候的我覺得問了會破壞什麼，就像不能問為什麼天空是藍色的，問了就會變成別的顏色。

我坐在她的門檻上，把尾巴捲起來放在腳邊，等那個氣味從廚房飄出來鑽進我的鼻子。那種等待是有重量的，不是焦慮的那種重，是飽滿的那種重——像是一個字還沒說完，但已經知道後面是什麼了。

魚湯上桌的時候，她會用一個很舊的白瓷碗盛給我。碗邊有一條淡淡的裂縫，像是誰用手指輕輕劃過去留下的。她說那個碗是她年輕時候帶來的，從很遠的地方帶來的，我問她從哪裡，她說了一個我聽不懂的地名，但她的表情讓我覺得那個地方一定很重要。

魚湯是鹹的，帶著一點薑的辛，還有一種我說不清楚的底味——後來長大了，我才知道那叫做「時間」。不是任何香料，是把同一件事做了很多很多次之後，手上自然而然帶出來的那種味道。

後來她搬走了。或者說，是以另一種方式離開了。廚房的門鎖上了，氣味也就散了。

我有時候還是會在夢裡聞到那個味道。不是清晰的那種，是模糊的，像是隔著一層霧，你知道它在那裡，但你伸手抓不到。

我坐在夢裡的門檻上，尾巴捲著，等一碗永遠不會端出來的魚湯。

那個味道，是我記憶裡最古老的飢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