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評書｜余華《十詞中國》裡的「文革」

對於余華這本書，我覺得很難評價。但絕不能不評價，因為用英文來讀，還是從很多方面都觸動了我。尤其這一點——用英文來讀——可能比通過原文更能讓我產生聯想。

書過大半，覺得雖然還差幾個詞就讀完了，即便我不趕時間，也快讀完了，只有一個感覺，就是這十個詞，余華卻死活都在「文革」與「大字報」之間轉悠。「閱讀」談讀大字報，「寫作」談寫大字報；「魯迅」也談大字報，革命也有大字報的影子，在我看來，似乎文革和「大字報」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余華。這讓我驚訝也不驚訝。接下來的幾個詞依舊離不開文革，離不開像是新聞報道一樣的文字，還有大段大段地引用毛澤東的語錄，從「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到「造反有理」，加上引用時候的背景介紹，總讓我覺得好像是在讀一個經過黨內批准的歷史課本。如果這本書是寫給外國人看的，那似乎這樣是給外國人介紹了一下中國從1949年之後的情況，但原文是中文直接寫成的，是說給現在年輕的小孩子講講老一輩從文革怎麼過來的嗎？

余華的風格有點像新聞稿，很奇怪。很多年前他出版的那本《第七天》我本來也去書店追著看，想要買呢，結果，看到的裡面都是對當時近期中國新聞的拼貼和想像，一下子沒了興趣。在這本書裡，也有同樣的問題，可能多虧是非虛構，能夠稀釋一下。

在太平間裡乘涼

余華在「寫作」這一部分講了一個小故事，讓我特別印象深刻。他說自己成名後很多年跟妻子來德國杜塞爾多夫旅行，在街上散步的時候突然走到了著名詩人海涅的出生地，現在是個海涅書店了。他當時很受震撼，因為想起來自己曾經就是因為讀海涅的一首詩中的一句而激起了他對於自己童年時期喜歡在太平間裡乘涼的經歷的回憶。

當余華用文字形容這段經歷的時候，是鮮有的看不到他大段引用文革或者提到毛澤東語錄啊思想啊的時候，而是一種純粹的對於自己成長在醫院，對太平間沒有恐懼感而喜歡躺在裡面乘涼的描寫。我太喜歡那一段了，太有畫面感啦！下面👇就是這些文字

All this happened a long time ago. Growing up is, in a sense, a process of forgetting, and later in life I completely forgot about this macabre but beautiful childhood moment: how on a stifling-hot summer afternoon I lay in the morgue, on the slab that symbolized death, and there experienced life's cooling caress. 

So things remained until one day, many years later, I happened upon a line in a poem by Heine:"Death is the cooling night." That childhood memory, lost for so long, suddenly restored itself to my quivering heart, returning freshly washed, in limpid clarity, never again to leave me. -- p60

「寫作」中，余華後來提到成名後有批評家讚揚他平實的寫作風格，他說「因為我不認識那麼多字啊！」長在文革中，他沒有能夠受很多教育，全靠自己看書。後來，又有人讚揚他的寫作，拿他跟魯迅相比，但是余華反而覺得對方是貶低他，因為那時候他並不喜歡魯迅。

真正讀懂魯迅

我特別理解在讀懂魯迅之前余華對魯迅的厭惡。在「魯迅」裡，余華很真實地講了這個過程。魯迅被過度消費了，用爛了，他不喜歡，就不去讀。直到有一天，一個導演找到他，給他一筆很豐厚的酬勞，說要翻拍魯迅的作品成電影，讓他這個著名作家給點意見。因為這筆酬勞，余華開始挑燈夜戰讀魯迅。這一讀不要緊，發現魯迅真的是中國文學史上的里程碑，於是立即告訴導演，你別拍了，別毀了魯迅。因為讀完他知道，魯迅的故事的深度沒辦法拍出來不毀掉。

不知道余華最後這筆豐厚的酬勞是不是需要退還給這個導演。😂

新聞稿和自述

我不知道為什麼余華很喜歡重複新聞。在書中，他講到了因為強拆自焚的新聞等等，雖然我覺得他這樣講畢竟有他覆述這些故事的目的，但依舊讓該部分的文字和風格一下子改變。

這本書中有很多自述，講的是他認識的人的故事，或者是他小時候同班同學的故事。其中，一個同班同學的父親，在余華筆下是班裡同學家長中唯一一個只要在街上見到他都會衝他微笑示意的人。余華對這位父親很友好。沒想到，文革開始這位父親被批鬥，同班同學也受到牽連，神色黯然。這個可憐的父親在批鬥中被打，遍體鱗傷，由這位同學攙扶回家，那是余華最後一次看到這個叔叔。次日，他投井自盡。

這樣的悲劇在余華不斷地提到文革的時候不斷地出現，每次只要是自述，講同班同學的故事，就生動且富有情感，而不是乾巴巴的新聞稿。

我想，或許余華是一個有同情心的人，他每每讀到在中國發生的一場場悲劇的新聞時，都會腦補很多出來，其中很多也成了他的故事構成，比如他提到通過到血液需求更高的江浙一帶賣血最後發了家的血官等等，然而，在把新聞腦補成故事的過程中，終究少了很多情緒在裡面，或者說情緒變得不一樣了，致使故事給讀者的感覺也完全不同。

那些因為貧窮自殺的故事在余華重述的筆下還是非常難讀，也因此，我不知道這樣的慘劇能不能被擴充為一個故事，而一個skilled的作家如要這樣做，會怎樣編織這種故事。很多余華提到的情況，真的可以用人間煉獄來形容，究竟，怎樣的故事構成和情節走向能撐得起這樣的悲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