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櫻迷走

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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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枝沉墜,落櫻流水。碎月如瑩,夜櫻如雪。

「病體」

自從SJC之行,身體就進入了警報期,頭痛伴隨眼疾,不斷流失的肌肉加劇身體的僵硬,而感冒和發燒似乎只是最輕的症狀。這副身體的部件在瘋狂的叫囂著什麼,她能清醒的聽到,零部件鬆動、晃動、移動,那似崩未裂的邊緣還在吱呀作響。那無法撫平的創傷,那無處可逃也無處可息的三月,時間在向前以她完全拉拽不住的速度越沖而去,而她連抬手挽住什麼的氣力都逐漸喪失。


意識到這一切,是在這一周在東京的會間。

午後所有的頭痛、體寒、鬱結的胸口、無法喘息又不得閉眼的瞬間,那姿態,已經糟糕到但凡看到她臉色的人都會問她是否還好的程度。

她倒在床上,像一個發條失靈的殘破機器,金屬軸承已經超負荷的運轉許久,她卻遺忘了開關的位置和關閉自己的方式。


三月末的東京,未有春和景明,卻有春雨冰寒入骨。涉谷的霓虹被人流踩碎在交叉步道,雨景氤氳、光影混沌、人聲與電車的聲音嘈雜的交織在一起。

大腦深處像有一場巨大的崩壞在發生,世界一點點崩塌,一切事物被解離到不同的頻道和空間中,原本具有關聯性的變得不再含有意義,原本具有完整性的變得破碎不堪,原本正常的城市,變得扭曲而辨認不清。


她似乎在巨獸體內被外力攪碎。

而她除了夜晚短暫的睡眠,找不到任何方式來平抑這未知的螺旋。



「花見」

曇花一現的轉機,在週六出現。

放晴的天空和打起精神的身體,像踐行某種彼此默守的約定。一日限定,從早九時至晚九時出發去機場,分毫不差的十二小時,是她所擁有的全部。

十二小時竟然是如此足量和漫長的。


去往淺草寺的出租車上,和Taxi Driver聊到自己的家庭,瑞士的山脈,櫻線的機遇。在淺草留下櫻枝垂落的剪影,和步行道熟悉的止步符。再去港都上一節芭蕾課,也只是過完了上午的時間。

陽光在午時短暫的出現,街邊的早櫻還只是三成開滿的程度,遠不及「椿」,那已獨自盛放許久,並以大輪之姿零落成泥的時信。


三月末,東京的櫻花開得不徐不疾,比往年更晚一些。

她站在電車站外的陰影中,在千鳥之淵、新宿、目黑川、上野、隅田川、芝公園、六本木中反復丈量,去尋追櫻的唯一契機。最終,她選擇花更長的時間,到訪她不曾去過的「宿河原」。

從宿河原往登戶沿河而行,櫻七成滿開,已是一派繽紛爛漫。

河面細狹連遊船都未可能經過,步道兩側一簇一簇均是花見的同僚、友人、家族相聚。

風與被遮掩的日光,讓相機不可控的失焦。


花枝沉墜

落櫻流水


綰不起的髮梢,像掬不起的水中落花。抓不住薄櫻遍染,也註定不屬於定格之景。

從水的一端走到另一端,看電車穿過花隙,看河邊睡著的形單影隻,看樹下追逐嬉戲的孩童,看花落在啤酒泡沫和梅子便當上,風的形狀被樹草勾勒而出。

唯有光,遍尋不見。


走到多摩川後,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櫻樹淡出視野,替代的是寬闊的河堤、蘆葦蕩漾、日跑的稀疏人群。電車在遠處不間斷的駛入登戶站,而她離開河堤,在不遠處的鐵絲網背後,自顧捕捉下了張望電車的黑衣少年,和在河堤上停下自行車駐足白衣少年。淺淡的雲層依舊沒有絲毫光線,午後五時,歸家的召喚像河岸陰濕的草野一般,寂靜蔓延。


而她未做停留,決意再去追一場彼時還未可知形態的夜櫻祭。



「夜櫻」

據說目黑川的櫻目被修剪樹枝後,再不復往日的繁櫻光景。

據說因尚是早櫻只開出四成模樣,約莫要到四月之初滿開。

因此她本是沒有帶任何期待的,去荒廢自己最後的幾小時夜間步行,反正也沒有別處可去,若只是纖弱花苞也別無所謂,她想。

但她自己興許也騙住了自己,其實內心深處,她對人造燈光下的夜櫻之姿,何止充滿期待。


離開中目黑車站的人流可怖到將她一舉引向了代官山。

等她往復走了一個來回再回到目黑川時,人流終是減第散去。


河岸點燈,光分兩束。

一束自櫻祭,櫻粉燈籠串滿河岸,燈上祝詞寥寥,薄紅帶著明艷的櫻色。

一束自行道,瑩白冷光,店鋪追光,硬朗刺目而毫無妥協,更無謂溫涼。


原本不應能在深夜得見的花,卻能目視其緊抱而眠的模樣。

而又因這人造世界的詭譎,而染上完全不同的色澤,展露宛若跨越兩季的風姿。

抹殺所有日間所呈於人前的纖弱單薄、薄櫻與雲層交融。現今的花泛桃紅,是滿盈的幻覺,是「偽物」。而那明知的虛假,卻像一層刻著明艷二字的刺青,繡滿每一片花瓣。

被櫻祭染上的花,散發著病態的美感,宛如以身試毒的藝伎,美則美矣,總歸勉強。


扼住她呼吸的,是夜見雪的盛景。

冰點以下的白熾燈光,和川中的寒月照水,竟別無二致。

因此她看一樹一樹的花開,更像看深冬覆雪。

櫻枝垂至河面,一如落雪定格的瞬間。

水中碎月,映著落花如瑩。

夜櫻如雪,夜色無垠。

餘下唯有純白。


夜間漫遊,讓她不捨得畫上句點。

她打消了坐電車念頭,就這樣沿著步道走了回去。


三月二十八日的東京,不到櫻花開滿的時節。

她迷失在早櫻的迷藏中,遺忘了歸家的路。只餘下月光、夜櫻、疾風。城市一舉將燈光克制下來,讓渡於花信方至。

她迷失在春日落雪之中,依舊讓未來將自己欺騙,讓「有朝一日」的契約重新栓束在神明賜予的符文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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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旁找不到一朵可以相送的花」

守夜息時之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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